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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游蓝达说:“我不等那辆不知何时才能到达的出租车。我要到附近的咖啡馆坐一下,暖暖我冰冷的灵魂。如果您愿意跟我一起去,那是再好不过。如果您愿意在这凄风苦雨中等候,就请稍微耐心一点儿。我会用最快的速度把咖啡吞进喉咙,然后赶到这里和您会合,咱们再走。”

  如果这是一道选择题,答案显然是“A”。

  游蓝达和柳子函进了一家小咖啡店。刚一推门,就被香甜和温暖的氛围所劫持,真是天堂的皱褶处。咖啡店很小,只有五六张桌子,也许是因为天气突然转凉,不少人聚在里面取暖,大约二分之一都坐满了。

  “人太少了。”游蓝达不满,挑了张靠窗的小桌子。

  柳子函说:“已经烟雾腾腾的,你还嫌人少。不怕吸多了二手烟,得肺癌!”

  游蓝达说:“咖啡馆这个地方,人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太多了,烦,影响心情;太少了,就寂寞空洞,没气氛。我平日觉得有三分之一的人最合适。今日觉得要有九成人才好。”

  柳子函不解,说:“为什么要挤得像自由市场?”

  游蓝达说:“害怕啊。刚从那样恐怖凄凉的地方出来,我真想挤在密不透风的人群里,你碰我我碰你,汗味、香水味、食物的味道、咖啡的味道……哪怕加上狐臭我都不在乎,搅成一团,这才是火热的人间。”

  正说着,围着花布围裙的女招待走过来,两个人要了咖啡和甜点,吃着,饮着,前十分钟一言不发,面面相觑。肠胃慢慢地温暖起来,温暖的触须像爬山虎一样上行,攀到了胸口,最后抵达了脑门。温暖最后汹涌澎湃地占领了双手和双脚,寒冷和恐惧才无可奈何地败去。游蓝达说:“没想到在旅行就要愉快结束的时候,被挤压得喘不过气来。”

  柳子函说:“对不起。我知道今天的经历对一个非医务人员来说,难以忍受。”

  游蓝达渐渐恢复了镇定,说:“不必客气,这也是我的工作。况且实际上也是我的兴趣所在,只是我一时无法宁静。过了今天,就会好的。”

  柳子函说:“非常感谢你的敬业。”

  游蓝达说:“我也从您这里获益匪浅,它比您能想象的更加重要。黄莺儿的故事还没有讲完,今天,您是否可以揭开悬念?”

  柳子函说:“好吧。只是,我怕你会再一次寒冷和哆嗦

  起来。”游蓝达说:“经过了艾滋病人之死的历练,我想我的神经已经变得像过山车的保险索一样强韧。”柳子函半信半疑:“真的吗?但愿如此。你做好准备。”

  黄莺儿发疯似的迷恋上了编织,那是一件藏蓝色的男式毛背心,花纹复杂得如同少数民族女子头上的冠。她一言不发,静静端坐,一针针地缠绕、交叉、抖腕子、推进……

  一针上一针下……

  两针并一针……

  另起一行,一针分两针……口中念念有词,她说这个花样叫做“阿尔巴尼亚”。

  古往今来的女子,相恋时都一定要亲手为郎君做点什么。从前是荷包鞋垫袜子头巾,如今就成了毛背心和毛衣。面积更大了,分量更重了,也更蓬松而暖和了。

  黄莺儿一言不发,桃花面红酥手,静静端坐缠绕,兰花指挑动五彩斑斓。脸上是平稳的安宁,如同十五日的月,光洁到有点痴呆的样子。她长长的睫毛下,没有任何杂质,只是单纯地思念和机械地操作。于是先是那男子的腰,然后是那男子的胸,再然后是那男子的双肩和臂膀,就渐渐地在她手中精致地成型。每一寸毛茸茸的线,不是穿过手指和钢针,而是穿过了脑子,穿过了心的瓣膜,连着肝脏和脾。这过程是不能说话的,说了,“阿尔巴尼亚”就会“变修”。绵绵心事被万千针脚簇拥着,一个男子的身影长久地抱在怀中。

  可怜的柳子函只有埋头看书,抵御孤独。

  ……

  实习结束,黄莺儿和柳子函已经拥有了处方权。按说应该马上提干,不巧一批地方医学院校毕业生参军到部队。医生的名额有限,黄莺儿她们面临一种尴尬,暂无编制可以安排。部队领导对自己培养出来的苗子情有独钟,决定先把她们分配到基层,等以后医院有了空额再调上来。

  医生不能到医院去,就像剑不能染血,是悲怆的。医院也和万物一样,有性格和脾气。驻军医院是正襟危坐的大哥,专攻疑难杂症。野战医院是毛头小伙子,冲劲足,手艺也许不是最精,打起仗来却骁勇善战,冲在最前头,不惧流血牺牲。军分区的卫生科,有点像中老年妇女,包罗万象,细致琐碎,需要态度好,童叟无欺嘘寒问暖。

  黄莺儿和柳子函分到了不同的军分区,南黄北柳,相隔数百公里,坐汽车要整整一天。

  分别在即,按说该心中黯淡,黄莺儿居然很兴奋。她的新单位距离宁智桐不远,这极大地稀释了她对女友的离愁别绪。

  “你稍微掩饰一下兴高采烈好不好?也不必这样心急火燎地要到新单位报到。”柳子函悻悻地一语双关。

  黄莺儿轻盈地打着背包,把一个有喜鹊图案的脸盆绑在军大衣外面,有点不伦不类。柳子函也有一个同样花色的脸盆,那是她和黄莺儿一块儿买的。你如果看到女孩子们有些一模一样的东西,就知道她们的关系非比寻常。

  黄莺儿说:“其实咱们离得并不远,爬上大厢板,一天就到了。”

  柳子函提醒:“不要见色忘友啊。”

  黄莺儿欢快地说:“宁智桐已经当副营长了。总让我代问你好。”

  两人依依不舍地分手。女孩子们的友谊往往是这样:在一起的时候,蜜里调油,离开以后,随着时间和距离的风化,感情就渐渐酥脆了,坍塌成美丽的碎片。她们又恢复到刚当兵之后的那段岁月,彼此相望着,都知道对方的消息,见面却很少。黄莺儿干得很出色,发明了一些土疗法,比如把青霉素注射到儿童化脓的扁桃体里,据说效果极好,孩子们的高烧一天就退了。段伯慈也调到那个单位当卫生科长,佟腊风还是护士本行。

  可惜政策变化,柳子函和黄莺儿这批兵的提干指标一直没下来,始终是战士身,处境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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