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男少女,一共七个          第三节 




一般地说,前进道路上总是会有点困难的。俗话说,困难不算啥,困不死小伙
子。这话说得在理。

我是由妈妈送到学校的,她为此请了一天事假。一路上,我几次想打发她回去,
甚至用革命纪律与工作态度来启发她,她仍执迷不悟。当然,我知道她是好心,老
妈妈式的好心。我很不想让人看到我和她背着被褥提着网兜的模样。不是嫌她太土,
完全不是这个意思。再土也是母亲,这个道理我太懂了,何况我母亲一点儿都不土,
还有人说她是我姐姐哩。我怕的是那种,那种我也说不清楚的意思。反正,我觉得
自己象上托儿所似的,小脸红扑扑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胸前还别块花手绢呢。
这象话么?母亲是一种象征,我尚未成年的象征。这种感觉非常不利于我心理的健
康成长。她难道还指望我重新钻到她的翅膀底下么?

我说了,虽然我屡次请母亲中途回府,她并没有照办。她将我送上那条泥路,
送到那间破房子里。进门后,妈妈显然觉得太亏待她儿子了,她抬头看看,低头看
看,看得脸沉了下来。按她的心思,一定很想叫我跟她回去。但是,办不到啦,亲
爱的老妈妈,我好不容易出来,能跟你回去么?

我站直了,对母亲说了一通“苦不苦,想想红军二万五”一类的豪言壮言。看
来革命传统生效了,妈妈被我说动,到走都没提让我回去的事。见她要走,我连忙
扫地,擦窗,铺床,挂蚊帐。我得做个样儿给她看看,好让她回去向父亲汇报。

妈妈拿出饼干听后终于走了。我去送客,一直送到车站。我欢迎她有空来玩。
汽车开走了,我甩了甩胳膊。好啦,我自由了。

“自由啦——”

晚饭前,人都到齐了。按我们共和国的惯例,我们选举富士为本寨的寨主。没
有人提出异议,连富士自己都没有。选举完毕,我们拿出各人的储备粮,欢天喜地
地开了个茶话会,一直到饼干听个个朝天,妈妈要是在一边,不知作何感想。

现在,用不着去猜她怎么想了。

从蚊帐放下经过熄灯到终于统统住嘴的三个小时里,我们想到什么就谈什么,
谈得别提多畅快了。不过,谈着谈着,毛病也出来了。这些事,一直到隔了很久之
后仍叫我痛心不止。

首先跳出来败坏气氛的是阿克发。他在大吃了一顿食品后慨然宣告,他是逃出
来的。他曾循规蹈矩地向父亲提出申请,父亲的回答是伸伸炼钢工人的胳膊。面对
如此茁壮的胳臂,瘦弱的阿克发只好逃之夭夭。不过,他留了条子,声明不是上武
当或者少林。

依富士的估算,阿克发捱不到天明,准被那条胳膊一把揪回。柯达当即表示,
如果用得上弟兄们的话,四个对付他一个总还是有把握的,将老汉捆起来送官。阿
克发连忙表示用不着这样,父亲如果追来,他甘愿被擒拿回家。不过,他还是要逃
的。再逃就怕真的逃上武当山了。

我们深深地为他的不幸而哀痛,阿克发换了一种语气,说父亲不会追来的,他
爱儿子没爱到追来的份上。

不过,我们的主流还是健康的。剩下的百分之七十五,都承蒙家长恩准。这是
很值得高兴的。虽然我常常觉得无聊,但并没有在家中惹是生非的雅兴。我想他们
也不会有。这说到底是一个感情问题。当然,也牵扯到别的一些因素,比如,挑衅
的实力。挑衅是要实力的,没有实力叫找死。我们谁都不想找死。

既然话题由欢快转入悲苦,演员也就多起来了。柯达说住到这里来不过是为了
散散心罢了,考不考大学他妈的再说了。来自富士的信息更叫人长见识,他说,他
根本连书都不想去读,那三十块钱学费白送给学校算了。三十元钱,小数。他想的
是大事业,赚大钱的事业。

“怎么赚?”阿克发愣头愣脑地跳了起来,“你说呀!”

“累啦,明儿说吧。咳,容易得很。”

“是抢银行吧?”柯达关上了蚊帐。

“比抢银行还容易哪。”

富士说着拉灭了灯。他是寨主,享有拉灯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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