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方·蓝色爱情                   第七篇


      

    我在资料室找到了正处在为难之境的杨高。杨高站在一排书架前,手上拿了本
书胡乱地翻着,一副没有心思的样子。曾经追求过并一直还等着他的那个女孩立于
一边嘤嘤地哭泣,时而喃喃地说着些什么。我的冒失解救了杨高,只听得他高声地
应了我一声,而后又轻言细语地对那哭泣着的女孩说我们下次再谈这些好吗?我还
从未听过杨高有如此温和的声音。他总是一副冷冷的面孔和冷冷的腔调,以致我和
灰马都说他肚子里没有台冷气机也至少有几块冰块。我扯过杨高对那女孩说你可真
了不起,竟让我们的杨头儿变得这么温柔,这可是开天辟地的事。算得上本局今年
十大新闻之一。那女孩破涕为笑,说了句贫嘴,便不知是不好意思还是满心欢喜而
去。我对杨高说你这是何苦,这女孩实际满不错的。杨高淡淡地说错和不错之间又
有什么区别?他这话说得像个哲人或说玄学家。我说是不是你父亲的死对你有影响?
杨高说你只是个警察,这些不是你权力范围内的事。

    他把我涨了个大红脸,我说我只是关心关心你嘛。杨高说不要以为知道了别人
的一点隐私就以为自己多了些话题。我说那只是你个人的一点隐私吗?我可不是为
了他人的隐私才卖力的。我只为正义。杨高凝视我片刻,说你说得好,我也是为了
正义。为了伸张这个正义,别的都在其次。我不再同他抬杠。我明白有些人的天性
就只适合盯着一件事去干,一生只为一件事而活。这种人对生活的需求很简单,粗
茶淡饭,可以生存就行了,连理想都是十分实际的。我对这样的人总有一种不由自
主的怜惜,我想这样活法是对生命的一种残忍。它使生命的光彩变得如同纸上画出
的线条而无美丽的光泽。

    我对杨高说我这回要好好地当一次警察。

    回到办公室,灰马对我说,你那个小妞一连打了三次电话找你,我估计她再过
半个小时得不到你的音讯就会痛苦得自杀身亡的。我笑了笑,我说别太低估了我的
眼光,那样纯情的小妞我会要?灰马说这么说你那一个很老到?我说这词用得不准,
应该说很特别。

    灰马一直在地质学院跑一桩报复杀人案。杨高盯他很紧。灰马和我一样也不是
一个想当警察的人,他一直想研究哲学,他说研究哲学才是研究人生的课题,可他
高考时鬼使神差般地被录取到了公安学院,偏他的推理能力又格外地强,毕业分配
前夕在杨高手下实习,剖析起案子来连杨高都不得不另眼看他,于是在他分配时杨
高通过好些关系硬把他给要到了手。灰马说他能够干这一行但并不意味着他恰恰就
喜欢干这一行。他的哲学家的梦一直做到我去了一年后才醒了过来,那是有一天他
看见以前他很佩服的一个哲学家在中心广场上和那些算命的瞎子、卖毛线针以及最
廉价的塑料发夹的老太太站在一起摆摊卖厂价花布时,他才在一夜间大彻大悟出什
么。第二天便痛斥自己曾有过的梦想。然后说他现在好想好想去做生意,而且想去
做大大的生意。灰马对我说,不要想当什么艺术家,也不要把这当作自己的一个梦
想时时去品味。要面对现实,最实际的事是我们应该去赚点钱,这是社会发展的大
趋势,你要相信一个前哲学家的预见。我说其实我们面对的总是无休无止的案件,
而背转身时,你信不信,你面前的还是它们。灰马盯着我说你这是什么意思,好像
你已经爱上这一行了?我说这怎么可能,我只是想对你说,你关于钱的想象,也应
该说是一个梦。这一行它挑了你,今生你就在劫难逃。

    九

    我在同心中学找到他们的美术老师,她是一个比飘云显得安静得多的姑娘,我
奇怪她怎么还梳着古典式的长辫子。她对我的找寻感到很是不解。我说你认识飘云
吗?是她告诉我你叫田小林的,她说你很有才气。田小林说飘云?我怎么会不认识
她?她是我们学校本科部国画班的。很时髦很新潮,但丝毫不懂得什么叫做才气。
她的言辞很锋利,并且充满了傲气,同她的外表好像不太相符。我说是吗?我原想
跟她学画画的,她说我太低级班了,对我推荐了你,说你在中学教美术,对付像我
这样低级水平的人有一套方法。她冷冷一笑说飘云真会说话。只是她说这话时一定
相信你不会信她的,可你居然信了。也多亏你冒傻气信了这话,至少你跟我学的会
是真货。否则你连艺术到底是什么都会弄糊涂。她显然话中有话,让我觉出自己多
少有点尴尬,我想她和飘云之间或许有什么过节?我笑着对她说我是飘云的男朋友,
你可不要对我说她的坏话哟。她说噢?然后脸上露出几丝笑容。我觉得我能看出这
笑容后面的东西,看出后就觉得女孩子可爱的同时又实在是很有些讨厌之处。
    晚上我请田小林吃了饭,我并没有像请飘云时那样慎重。我们坐在个体户的餐
馆里,很随意地点了几个菜,我说我现在还是个临时工,只能在这样档次的地方请
你,还请你多多谅解。我当然是在说谎,但我只能如此。田小林莞尔一笑说,各地
方都有各地方的味道,不见得只有高级酒店才能吃得有情绪,在那儿人们往往更注
意自己的表面与环境相不相称,端着架子。乍看似在享受高等消费,实际心里累得
要死。而在这儿,人们很自然地觉得环境不配他去摆架子,于是很放松自己,于不
知觉中,他的最天然的情性便完全地流露了出来。而天然是人性最为美妙的东西。
我说是不是绝对这样?田小林说绝对。我说那要是有人一生下来就受他父母做作的
熏陶,举手投足无不表现出他的这种做作,在人看是做作,而在他自己则是天然,
那他的人性是不是美妙的呢?田小林诧异地望着我,仿佛到现在才开始正式地把我
当回事。我说是不是觉得我还是个人物?田小林说我以为近朱者赤,能欣赏飘云的
人还会懂得什么呢?我说那看怎么去欣赏,从什么角度。田小林说噢?这顿饭吃了
我两个小时,送了田小林回去再送我自己回去。我再一次地蹬车过桥,在我第一次
遇上飘云的地方有一对男女正依偎着谈恋爱,他们的头挨在一起。夜雾已下,其实
桥上已经很有些冷了,可这两人却全然不在乎。在柔和的桥灯照耀下,他们互相抚
摸,那种亲密让人十分地感动和羡慕。我心有所动,想起了飘云。下了桥我就直奔
她的宿舍,尽管我很累,但我却控制不住地想要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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