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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七


  “那,救护员们,又怎么可能从楼里跑出来呢?”

  “嗯,这个问题提得有道理……”老师开始在小本上记。

  徐克举手说:“老师,原子弹爆炸,我们就这样……”他做“八指”捂眼,两指按耳的动作,“然后往地上一趴,究竟有什么意义?”

  “你得假设,它离你很远很远。”

  “多远啊?它要是远在地球的另一边爆炸,我还在中国往地上趴干什么?可是它如果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从天而落呢?”

  “那就算你倒霉呗!”一个男同学说。

  老师呵斥那男同学:“严肃点儿!”又对徐克说:“坐下,就你经常提些怪问题!”

  徐克嘟哝着坐下:“怎么是怪问题呢?”

  老师看了看大家,又说:“韩德宝,你就坐在那儿说吧!”

  韩德宝却还是站了起来:“老师……我……上厕所。”

  “事多,刚入教室又上厕所!”

  韩德宝像是发愁似的说:“上节课我就想去来着,可是警报响了……”

  “快去快回!”

  韩德宝偷偷向同学们作了怪相,跑出去了。

  王小嵩犹犹豫豫地举起了手——他不但明显地长大了,而且模样变了,却仍属于清秀型。

  老师高兴了,说:“王小嵩可是不太主动发言的,你说吧。”

  王小嵩说:“老师,我……不适合当救护员。我一见到伤口和血,自己就会先晕过去的……”

  老师已准备记,听了他的话,索然地将拿着小本儿的手放下了。

  吴振庆说:“对。他是那样。他患恐血症!”

  几名同学笑了。

  老师说:“不许笑!”

  一名男同学站起来发表意见。一名女同学似乎不同意他的话,站起来反驳。几名女同学站起来表示支持。

  ……

  上厕所回来的韩德宝,踊跃地参加了争论,指手画脚侃侃而谈。从女同学的表情看,他显然是站在她们的对立面。

  老师左顾右盼,不知该听谁的。

  在战争阴影的笼罩之下,他们的中学时代进入了1966年。第三次世界大战并没有很快地打起来,中国却发生了一场史无前例的政治运动——叫做“文化大革命”……

  王小嵩和郝梅伏在郝梅家窗台仰望天空。

  鸽子在天空飞翔。鸽哨音时远时近。

  群鸽变成满天传单,似雪片纷纷落下。

  仰望着的王小嵩的脸和郝梅的脸……

  他们来到马路上,臂上都戴着红卫兵袖标。

  许许多多仰望着传单的脸。

  传单落地,人们拥上去捡。

  王小嵩和郝梅也拥上去捡。

  撒传单的手……

  被踩的手……

  王小嵩和郝梅同时捡到一张传单。

  传单被扯了。他们互相望着,都觉得不大好意思。

  他们将传单对起来一块儿看。

  一群人追逐一个男人跑过去,他们发现那群人里有韩德宝……

  王小嵩喊:“韩德宝!韩德宝!”

  韩德宝站住,王小嵩拉着郝梅的手跑过去,问:“那人怎么了?”韩德宝说:“那是位画家……”他发现王小嵩和郝梅仍拉着手,揶揄地说:“你们两位红卫兵战友,真够小资情调的啊!”

  两人这才意识到仍拉着手,立刻松开。

  郝梅说:“去你的!别瞎说。”

  王小嵩解释:“我去市里看大字报,碰见了她。”

  韩德宝说:“得啦得啦,甭解释。我只关心国家大事,才不管你们是不是碰见的呢!”

  郝梅问:“那些人,追那画家干什么呀?”

  “他画了一组画——孙悟空臂戴红卫兵袖标,到西天去取革命真经。”

  王小嵩不解地说:“这也没什么呀。不是到处都引用毛主席的两句诗词——‘今日欢呼孙大圣,只缘妖雾又重来’么?”

  “他还画了一尊袒着大肚皮的如来佛,手捧三卷‘红宝书’,笑嘻嘻地送给孙悟空——这不等于是公开地、恶毒地丑化伟大领袖毛主席么?”

  那中年画家终于被抓住了,正被人扭住两条胳膊往回走,从他们眼前走过……

  画家一边走一边又急躁又委屈地自我辩护:“同志们,同志们,革命的同志们,我怎么敢丑化伟大领袖毛主席呢?我哪儿有那份狗胆啊!我是真心实意地拥护文化大革命,支持红卫兵小将的一切革命行动,才连夜赶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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