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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


  韩德宝说:“向老师们征用的!给郝梅代个好!我忙,还得组织老师们学习无产阶级革命教育路线。真像毛主席说的那样,巩固政权比夺取政权难得多啊!”他调转自行车,率众而去。

  三个好朋友望着他们,似乎一时又都不无羡慕。

  徐克看着吴振庆说:“本来应当咱们掌握政权的。”

  吴振庆说:“算了,你没听他说巩固政权比夺取政权还要难么!”

  三个好朋友拥挤地躺在徐克家的“偏厦”中,里面有几块用木板临时搭的床。

  王小嵩望着门,对徐克说:“你的木匠手艺还真行!”

  徐克说:“没有你给我那几块胶合板,这门我也做不成。”

  王小嵩说:“不是我妈,我也拣不到那几块胶合板。”

  通向里屋的门内,传出了徐母的呻吟声。

  徐克赶紧蹦下“床”,顾不上穿鞋就奔入里屋。

  徐克问妈:“妈,妈你怎么了?你觉得哪不舒服?”

  徐母说:“快……水……心口堵得慌。”

  徐克端来水说:“妈,你慢点儿喝,别呛着。妈,等我把小屋彻底收拾好了,给您再盘一面火炕,您就再也不用整天躺在这间见不着阳光的屋里了……我盖那小屋可朝阳啦!我现在就背您到小屋看看?”

  一会儿徐克从里屋出来了。

  王小嵩说:“徐克真孝顺!”

  吴振庆说:“也就是最近吧。他惹他妈生气那些事你都忘了?”

  三人重新躺下后,吴振庆忽然想起一个人来。他像是自言自语地说:“很久没见到张萌了,也不知道她的情况怎么样。”

  王小嵩说:“是啊。我们毕竟是‘红五类’。不过家里都穷点儿,政治上比她和郝梅却要乐观得多。”

  吴振庆说:“她处境还不如郝梅呢,郝梅还有咱们关心关心。”

  徐克说:“你们真多余,张萌根本用不着咱们去关心她!我看她活得挺不错,还和从前一样那么傲气!”

  吴振庆:“你怎么知道?”

  徐克:“我又见着她一次,和一个男的,手拉着手,慢悠悠地走着,还有说有笑的。”

  吴振庆问:“手拉着手?我不信!”

  徐克白了他一眼:“那男的,是市红代会的一个头儿。二中高一的。你们还记得那一次红卫兵誓师大会,有个小子带头喊‘踏平伦敦,解放巴黎,占领纽约,光复莫斯科’么?就是那小子。我一眼就认出了他!张萌也看见了我,把头扬得老高,装没看见。”

  吴振庆说:“这不可能。这根本不可能!张萌她心里对每一个戴红卫兵袖标的人都恨死了——我知道这一点!”

  徐克说:“我也没非逼着你相信不可啊!”

  王小嵩沉思着:“我看,也没什么不可能的。”

  吴振庆烦了,说:“咱们说她干什么?说点儿别的。”

  徐克说:“是你先提起她的么。”

  吴振庆说:“我……我不愿遭她恨。她家被抄那一天,我也围着看来着。她发现了我……其实我不是幸灾乐祸地去看热闹,是想偷偷找个机会,安慰安慰她。”

  徐克说:“那你还总对她那么凶!”

  “我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回事,好像不那样对待她,就不知该怎么对待她似的。也许,我对她只能那样吧。”

  徐克问:“什么叫只能那样啊!”

  “那我对她还能哪样?”

  “也可以像小嵩对待郝梅那样嘛!”

  吴振庆叹了口气:“她小时候,我妈要是也看过她就好了。”

  徐克欠身,研究吴振庆的脸。

  “看我干什么?”

  “得,我全明白了。”

  “连我自己都不明白,你能明白什么?”

  王小嵩说:“这些天,我总想唱歌。”

  徐克说:“男愁唱,女愁哭。”

  吴振庆说:“唱郝梅总爱唱的那首歌吧!”

  王小嵩问:“那首苏联的‘三套车’?”

  “别唱。‘老修’的歌有什么好听的!”徐克说。

  吴振庆说:“唱!”

  王小嵩来了个调和:“我用口哨吹吧!”

  于是他吹起了《三套车》。

  于是吴振庆和徐克也随着哼了起来。

  吴振庆眼角渐渐淌出了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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