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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八


  团员女知青和她的同盟者交换了一下恼怒的目光。

  小河边,黄昏。吴振庆在不停地打水漂。好友们在继续对他进行指责。

  徐克愤愤地说:“父母们怎么希望的?希望你像老大哥,照顾我们几个是不是?可你自己却先摔了一个大跟头!你说你要是被打成了反革命,让我们向你爸爸妈妈怎么交待?还老大哥个屁……”

  韩德宝说:“可不,你要是真成了反革命,我们都难做人!跟你划清界线吧,显得我们没情没义。不跟你划清界线吧,我们又丧失了政治立场。”

  郝梅说:“吴振庆,我最生气的是,你不该虚伪,不该两面派,不该骗大家。”

  吴振庆正要打水漂,瞪着郝梅,手举在半空呆住了。

  郝梅说:“你心里明明喜欢张萌,为什么还要在我们面前装着反感张萌的样子呢?我们要是早知道你喜欢她,不仅不反对,还会替你们创造接触的条件。”

  王小嵩似乎内行地说:“这你不懂,不要瞎责怪他。”

  郝梅奇怪地问:“那你很懂喽?”

  王小嵩局促地说:“我……当然也不懂!所以我就没瞎说嘛。”

  吴振庆狠狠将石头掷入水中,站起来,拍了拍王小嵩的肩,欲言又止,一转身走了。

  徐克对郝梅说:“你真是的,哪壶不开提哪壶!”

  郝梅望着吴振庆的背影,一时有些后悔不及。

  韩德宝说:“你们没听人说过么,爱情能使傻瓜变聪明,能使聪明人变成大傻瓜。”

  郝梅说:“真的……”她不禁望望王小嵩,分明的,有几分担心他将来变成傻瓜。

  王小嵩说:“你看着我干什么啊!”不自然地将脸转向了别处。

  吴振庆抱着一棵树在哭。一边哭一边擂树干。一只大手轻轻拍在他肩上。

  他立刻停止了哭泣,缓缓回头——是连长。连长说:“委屈?痛苦?你们俩那点儿小戏,早就看在我眼里了!没有那弯弯肚子,谁叫你吃镰刀头?跟我走走,我给你上几课……”

  两人在白桦林中随意走着。

  连长边走边说:“我也吃过这种苦果。代价比你还惨重。当年我二十几岁,是个小小警卫排长。不知天高地厚,爱上了我们军队大院里一位首长的女儿。当然,她也很喜欢我。我爱她,她喜欢我,就这么一点点区别,注定了只能是一场爱情演习。”

  “这有什么区别?”

  “这区别可就要命了。可惜当初不懂。后来我们的事儿被她父亲知道了。她父亲大发雷霆,说一个小小警卫排长,竟胆敢梦想做我的女婿!我让他连个小小的排长也当不成!于是我一下子就由警卫排长变成警卫战士了。她父亲还不放心,结果我就被迫脱了军装,离开了军队大院,离开了北京,一纸复员令把我发到北大荒来了。”

  吴振庆问:“那……她呢?那个当女儿的呢?”

  连长苦笑:“她么,我离开军队大院儿时送给我一个笔记本儿,上面写着——务农光荣。还对我说:‘我真的挺喜欢你!’我到北大荒三个月后她结婚了。嫁给一位比她大12岁的男人,一位大校副师长。这么多年了,她可能早把我忘了。即使偶尔想起我来,我猜她一定会嘲笑自己的荒唐,居然会喜欢一个农民的儿子、一个小小的警卫排长。”

  吴振庆问:“连长,你真这么认为?”

  “是啊!我也经常嘲笑自己当年的荒唐啊。居然会爱上一位司令员的女儿。”

  “那……你现在还爱着她?”

  “我可没那么久的长性。我干吗那么傻?非跟自己过不去?那不是冒傻气么!”吴振庆说:“那……你已经爱上别人了?”

  连长叹了口气:“也没那么幸运。前几年,咱们北大荒地面上的女人,比东北虎还不容易见到。”

  “你恨她么?”

  “恨?”连长看了吴振庆一眼说,“这你和我一样,多少总会有点相同的体会——一个人是没法儿真正恨一个自己爱过的女人的,是不是?”

  吴振庆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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