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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九


  “怎么又静悄悄的了?不吵了?”

  拎鸟笼子的人:“这叫静场。”

  驻足之人更多了。王小嵩的声音又从小树林传出来:“骗我到今天了,你还要继续骗我。她脸上的表情,她回头望我时那一种眼神儿,都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我,她就是郝梅。而你们三个当年说她死了!现在你还要说她死了……”

  拎鸟笼子的人悄悄地对大家说:“听,多动感情!”有两个少女和几个孩子,竟坐下去,望着那片小树林倾听。

  韩德宝的声音:“她和你说话了?”王小嵩的声音:“没有。当时我搀着我母亲上楼,她背着她女儿下楼。我再找她时,没找到……我一辈子也不会原谅你们的!我要记恨你们一辈子!”

  韩德宝的声音:“好吧。我告诉你实话,她是没死,她是还活着。她背的,也肯定是她的女儿……”驻足的人们听得聚精会神。

  王小嵩冲韩德宝吼:“那你们三个当年为什么要合起伙来骗我?!为什么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韩德宝决定说实话:“为了郝梅!我们当年只能这样做!一九七三年,团里责成咱们老连队从新疆引进一批鬈毛羊,连里派她和三个男知青沿途押运。为了给连队省钱,他们吃住在闷罐车皮里,她给他们做饭。到北京时两名北京知青病了,他们说要留下看病,其实是想找借口多探一次家。结果再往前就只有她和一名上海知青了。有一天夜里上海知青奸污了她!回到连队后她羞于对人说。她受到了连队的表扬,可是肚子却一天天大起来,还要照样每天出操、出工、干重活。有一天事情终于败露,而那名上海知青是个胆小鬼,为这事吓得跳井自杀了!这就使她有口难辩,说不清楚。全连的人,从干部到战士,都认为是她自己动了邪念,和那名上海知青狼狈为奸。当时堕胎已经晚了,孩子只能生下来。孩子生下后,她成了女知青宿舍的一位母亲!可是却没有丈夫!没领结婚证!你想这在当年她怎么有勇气活下去!她自杀过好几次都没自杀成。最后一次喝了农药,彻底烧坏了声带,从此成了哑巴!振庆为了她又坚决要求调回了老连队,像老大哥一样保护她,谁敢歧视她振庆就跟谁拼命!我和徐克都回老连队是为郝梅帮振庆和别人打的架!没有振庆,郝梅她也活不到今天!那几个月里你一封接一封从大学给郝梅来信。她收到你一封信就痛哭一场!你倒想想,让她怎么给你回信?那几个月里你的每一封信都好比扎在她心口的一把把刀子!她再也忍受不了这种情感痛苦了。所以她乞求振庆替她给回一封信,告诉你她已经死了!得出血热死了!振庆把我和徐克找去,问我俩同意不同意他这样做,我俩同意了……”

  王小嵩听完,犹如五雷轰顶,他吼着:“我恨你!我恨你!你们三个全都是王八蛋!我恨你们!”韩德宝的声音:“你骂吧,今天我韩德宝随便你骂,你就是骂我个狗血喷头,我听着……”

  王小嵩突然向韩德宝猛击一拳,韩德宝倒在地上。韩德宝喝道:“王小嵩,你有完没完?你听着,你骂我,我可以不还口;你打我,我可以不还手。但是,你要想去找振庆,也这么对待他,我韩德宝今天首先跟你翻脸!振庆他比你大几岁?才大三个月!我们从小长到二十多岁,谁教我们如何处理过感情问题?没有人!我们在感情问题方面一个个都那么单纯!单纯得发傻!只因下乡时家长们一句话——振庆,你最大,你要照顾这几个异姓的弟弟妹妹,他就好像记住了什么‘最高指示’,虽然只比我们大三个月,却对我们担负起老大哥的义务!有时甚至像慈父的角色!这个生病了他整夜整夜守在床头,那两个闹别扭了他要连哄带劝!从一个连队分开后,每到年节,他不远几十里上百里,挨个儿到我们各个连队去看我们。他爱张萌爱到不知拿自己怎么办才好的地步,我们谁又像他安慰我们一样安慰过他?如今我们总说自己当年是孩子,难道他当年就不是孩子么?你指望一个像我们自己当年那么单纯的孩子,能帮助别人把感情问题处理得多么周到多么好?啊?你骂呀!你打呀!”

  “你们!……你们毁了我的幸福!”王小嵩折断了一根树枝,扶着树干哭了……

  韩德宝说:“你哭吧!你痛痛快快地哭吧!我们毁了你的幸福?你娶了一个教授的女儿,你接到吴振庆的信不久,就迫不及待地做起了乘龙快婿!你还有资格有脸说这种话?被毁了幸福的是郝梅!不是你王小嵩!你如果对郝梅真是爱得很深很深,你当年为什么不回北大荒一次,像你现在这样,为郝梅大哭一场?当年我们都盼着你回去一次。如果当年你真的回去了,如果你对郝梅真是爱得很深很深,如果你不歧视她的遭遇,不嫌她是个哑巴,你现在的妻子便是她,而不是别人!我们三个联名给你写了多少封信?可你呢?你没有回去!你现在哭,实际上是因为你比我们都幸运,你活得并不太难,甚至时常感到挺幸福!所以郝梅并没有死这一个事实,使你的良心感到不安,使你觉得尴尬,使你觉得内疚。不错,你曾非常爱过郝梅,这一点我们从来也没怀疑过。但你爱的是那个没被奸污过、没有一个私生女、没有变成哑巴的郝梅。即使在当年,后一个郝梅活生生地站在你面前,你也未必真会张开双臂拥抱她,高高兴兴地和她一块儿去领结婚证!我们现在都不再是当年的孩子了。我们早没了当年那份儿纯真!我们已经成熟得令我们自己开始讨厌自己了!已经是大人了,都了解人是怎么回事了,谁也骗不了谁了!你已经骂够了,也打够了,你自己在这儿哭吧!恕不奉陪了!”韩德宝大步走出了小树林,忽然,他发现林外聚焦着那么多人,不禁一怔!

  一个人将烟放在嘴上叼着,腾出手,很绅士地鼓起掌来。于是那两个少女和那几个孩子从草地上站起,肃然地望着韩德宝,也大鼓其掌。

  人丛中两个人议论:“太精彩了,有味儿!”

  “什么?”韩德宝恼火地择径旁走。

  两个少女追上去,其中一个少女喋喋不休地:“叔叔,您是导演还是演员?刚才您的大段旁白太令我们感动了!我俩都很迷影视,总想当影视演员,总也碰不上一个伯乐,您能不能……”

  韩德宝猛回头大吼一声:“滚!”

  小嵩的母亲被女儿搀着,来到吴振庆家,两位老母亲双手相执,坐在小屋里的床上。

  吴大妈问:“多少日子没见了?”

  王母说:“还能按日子算啊?得按年算了!”

  “是啊是啊,可不得按年算了么!自从我们家先搬走了,咱老姐妹俩就再没见过,倒是孩子们逢年过节的两家还没忘了走动走动……”

  “离得远了,腿脚不灵了,交通也不便,今后两家的感情,也只能靠孩子们维持了。”

  “是啊是啊。他婶,我想你啊!你这双眼睛,真的就没指望再治好了么?”

  “唉,反正市里几家大医院,孩子们都带我看过了……我明白,那也不过是他们做儿女的一片孝心。当妈的这种时候,只能像孩子似的听他们的话,不能往他们一片孝心上泼冷水,是不是?”

  “是啊是啊,好不容易盼望着他们一个个都长大成人了,该享两天福了,竟又……我常叨叨我是天生操心受累的命,想不到你的命比我的命还……他婶,我心里真替你不好受呢……”吴大妈说着落泪了。

  王母反劝她道:“唉,摊着什么命,认什么命呗。振庆他爸呢?”吴大妈说:“马路边上找人下棋去了。自从把振庆的新房给布置停当了以后,整个儿一个大松心,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马路边上找人下棋,来来,我带你参观参观我们振庆的新房,可是不错呢!”

  说罢,将王母搀扶下床,牵着手,领进了准备做吴振庆新房那间大屋。“你看,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吧?”

  “他婶,你倒是让我怎么能看得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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