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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三


  老潘说:“其实也不是什么故事,是我在兵团时的一段经历……”

  芸芸这才知道潘叔叔也是兵团的,她问:“那,你和我妈妈也是战友啦?”

  老潘笑道:“怎么说呢,还不能算是战友吧,你妈妈是东北兵团的,我是内蒙兵团的。”

  “那,您为什么要到内蒙兵团去呢?”

  “不是我偏要去那里,是因为我小时候,我的大爷和大娘家没儿子,父母就把我给了他们,结果呢,我就成了北京人的儿子。当年,我们那所中学的学生们都向往到大草原去,我受他们影响,就跟着去了。十年后返回北京,大爷大娘去世了,堂姐们都结婚了,我这个本该为他们养老送终的儿子就没什么意义了。哈尔滨这方面呢,父母又非常想我,我就又回到了哈尔滨,重新做哈尔滨人的儿子。”

  郝梅看似无心,实则有心地听着。

  “不讲这些,这些没意思。还是讲我刚才要给你讲的吧!内蒙大草原啊,那可真叫广阔无边。我一个人放一群马,夏天,晒得我无处躲无处藏的,只有坐在马的影子里。我的房东老额吉妈妈,有一个独生女儿,叫乌云琪格。当年十六岁,比我小三岁。她们母女俩相依为命,就像你和你妈妈一样。乌云琪格对我可好了,她十八岁的时候,该出嫁了。可是每次媒人登门给她说婆家,她总是摇头不愿意。二十岁的时候,她没嫁人。二十二岁的时候,还没嫁人。每次送走媒人,老额吉就默默望着她叹气。而她呢,就悄悄溜出帐篷,让老狗陪着她,走到不远不近的地方去唱歌。那六年里,我探了三次家。每次探家,她都骑着马送我,一直把我送到旗里……”

  郝梅在不知不觉中将身体转向了老潘。

  而老潘望着江水,不时吸一口烟,眼望着波光粼粼的江水,继续讲着:“一直到我返城那一年,她还没有嫁人。不过已不住在家里了,住在旗里,她在旗卫校上学。经过旗里,我没来得及向她告别,就上火车。火车开了两个多小时以后,忽然有人指着窗外叫起来——看!看!原来是乌云琪格在骑着马追火车,一边追一边喊。我隐约听出,她是在喊我的名字。我起身躲进厕所里,捂着脸哭了个够……后来,草原上的人们写信告诉我,乌云琪格骑的那匹马……累死了……当年,她嫁人了。在草原上的男人们眼里,她已是一个老姑娘了。她嫁给了一个比她大十几岁的男人。有时候,我真想回草原去看看。可又不敢回去,怕看见乌云琪格……”

  芸芸问:“其实,她是想嫁给你么?”

  老潘说:“我不知道。她从没亲口对我说过。”

  芸芸不高兴地说:“你撒谎!当年你心里明明知道!”

  老潘低下了头。

  芸芸生气了:“你坏!你坏!”

  她的身体倾向老潘,挥手打他,郝梅站起身,抱着她走开了。

  芸芸说:“叔叔是个坏男人!我再也不理你了!”

  低垂着头的老潘。

  郝梅抱着芸芸转了一圈儿,回到原处时,老潘已不在了,台阶上只有他的衣裤。

  郝梅用目光搜寻江面,发现了在江中逆流而游的老潘,她指给芸芸看;芸芸将头一扭,不看。

  老潘只穿着短裤上了岸,向郝梅母女走来,月光下,老潘的身体那么健壮,郝梅情不自禁地望着。

  老潘走到郝梅跟前说:“芸芸,还生叔叔的气啊?也是的,是叔叔自找的,干吗忽然对你讲这些呢?”

  芸芸仍赌气不看他。

  郝梅的目光却不知该望向何处。

  老潘意识到了什么,抓起衣裤,走向了别处。

  在回家的路上,蹬车的老潘说:“芸芸,给叔叔唱支歌吧!”

  身后没有反应。

  老潘刹住车,扭回身看,见芸芸已在郝梅怀中睡着了。

  老潘脱下上衣递给郝梅,郝梅接过,盖在芸芸身上。

  老潘问:“孩子睡了,我骑快点儿?”

  郝梅摇头。

  老潘说:“那,照旧慢慢骑?”

  郝梅点头。

  寂静无人的马路上,老潘赤裸着上身,从容不迫地蹬车。

  从郝梅的视角看去,老潘赤裸着的上身,宽而健壮的双肩,老潘一边蹬车,一边哼起了草原上的歌,那是一首听来很古老的韵调忧郁的蒙语歌……

  三轮车进了院子,邻居们的窗子都黑了,老潘从郝梅怀里抱过芸芸,郝梅开了门,她在先,他在后走进屋里,郝梅扯了一下灯绳,可灯并没亮。

  老潘走到她跟前说:“等我走了再点蜡吧……”

  火柴在郝梅手中熄灭了。

  老潘握住了她那只手说:“可是,我又不想……走……”

  郝梅起先任他握着,继而使劲抽出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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