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忆·妹头
                  第五章


                               

    玲玲没有兄弟,两个姐姐又比她年长得多,尤其是二姐姐,因有着令人羡慕的
工作,交男朋友就更早也更公开。有时候,二姐姐会带她一起去赴约会。那年月,
男女约会都时兴带着年幼的弟妹,就像婚礼必要有男女小傧相。所以,玲玲对男女
间的事情,是有些了解的。而且,像玲玲这样,担任女友的配角的女生,心思其实
是更加曲折一些。她们一方面是受屈抑惯了的,另一方面又有些不平。她们不能像
她们的女友那样无所顾忌,自由自在地表达自己,就在肚子里做功夫。因此,她们
决不像她们外表上看起来那么简单和安静。玲玲老早就在注意妹头了,像她们这样
要好的,朝夕相处的女朋友,内心有一点动静都难逃过对方的眼睛。并且,玲玲很
自然地就将这点动静归于男女之间的原因。她想,妹头有敲定了。想到这个,她心
里就有些不高兴。倒不是因为妹头对她隐瞒了什么,这个她并不在乎。别看她是扎
在女孩子堆里,实际上她不是那么重视同性间的感情,甚至是怀有戒备心的。她不
高兴的就是,妹头有敲定了。妹头向来占她的上风,她都视为平常,可惟独这件事,
她却不太能容忍了。也就是因为扎在女孩子堆里,她对男孩子的兴趣是很强烈的。
而且,现在她又长得更好看了。由于进入了青春期,皮肤有了些血色,变成磁白色
的,头发还是黄,可是略厚了些。尤其是个子,她长得很高,有一米七○的样子。
身架子虽然有些扁,也不够挺拔,但却有一种瘦弱的韵致。她的眼白依然发蓝,瞳
仁猫眼似的发褐色,眼神里藏着一种洞明一切的表情,这使她显得很微妙。说起来,
她是要比妹头有特色,招人眼目,可她却还是妹头的配角呢!妹头还是占她的上风。
这是因为她缺少妹头的热情。无论是她的好看,还是她的微妙,都含有着一种淡漠,
所以,很难激发别人的情感。而妹头则正相反。
    可是玲玲有心计。她注意妹头在小菜场里和那个宁波阿娘打得火热,帮她占位,
帮她排队。而她也认为,这个宁波阿娘正是“白乌驹”的祖母。她还注意到,妹头
近来不太取笑“白乌驹”了,也不大提他了。并且,妹头现在也不像以往那样,总
和她一起在弄堂里玩了。她更多的,是一个人在屋里,关着门。有一回,玲玲也不
敲门,径直推门进去。见妹头正在桌上摊开着,裁一块衣片,被她吓一跳,抬起头
说:你吓我做什么?玲玲笑着说:哟,做盘房小姐啊!又退回去,拉上了门。妹头
骂了一声:神经病,依然裁她的衣片。这时候,确实的,她们有一些疏远了。女生
们就是这样心细如发,有一点点变化,就会受到影响。不过,和以前许多次疏远和
芥蒂不同,这一回,似乎是玲玲凶,而妹头则有些理亏,就软了。她有几次去找玲
玲一同去买菜,或者买别的什么,却遭到了无理的拒绝,妹头竟也没有发作。她隐
隐地感觉到玲玲是因为什么对她气不过,但实在无从解释起,只得听之任之。接下
去发生的一件事,终于叫她按捺不住了。
    时间已到了夏天,热得很。热天里,最大的享受是到弄堂对面的食品商店吃一
杯赤豆刨冰。这天中午,妹头和弟弟一同去吃刨冰,正吃着,他也来了。于是,三
个人就占了一张圆桌,头顶上是一架吊扇吹着,水磨石的地面渗着凉气。望着玻璃
门外,马路当中那一条没有树荫的太阳地,耀眼地反射着光芒,汽车轮胎从柏油路
面上柔软地轧过去,就格外地觉得凉爽。这时候,他们之间已经不那么拘束了,说
话就比较放开。他们说的还是毕业分配何去何从的事情,但话题扯得挺远,说到彼
此的兄姐,在工厂和外地农村的见闻。弟弟是个性急的人,再加也有自己的小朋友,
没耐心听他们的闲篇,三口两口吃完刨冰,就自己回家找人玩去了。剩下他们两个,
有意无意地拖着时间。正在这时,玲玲进来了。这是个很大的、开有几个门面的食
品商店,供应刨冰的冷饮部是在商店的一端,对着一扇玻璃门。玲玲推开的正是这
扇门,于是就同他俩打了个照面。她很夸张地退出门去,弹簧门打了几个大大的来
回。妹头的火气陡然上来了,她又有意地拖延了几分钟,才同他一起站起身。这时
她看见玲玲已经从那一端的门重新进了商店,装作很专心的样子,看着柜台里的零
食,好像一点也没看见他们。就在这一瞬间,妹头很冲动地对他说:明天你到我家
来,我给你看我哥哥从黑龙江寄来的、白烨树皮的信。然后就走出门去,挑衅地将
门一摔,反弹回来的弹簧门差点儿将她自己撞着。虽然是炎热的午后,可是梧桐树
投下了满街的荫凉,光和影都像碎了似的,烁烁地闪亮。他走在轰响的.蝉鸣里面,
头脑里懵懵懂懂的。他对这个女生的心情不是喜欢,而是,而是十分的自然。就好
像她是又一个阿五头,一个女的阿五头,情况就又有些不同了。当然,他还是不能
够告诉阿五头他的遭遇。并且,他的遭遇越来越发展了,究竟要发展到哪一步呢?
    下一天,他如约去了妹头的家。他无数次地走过这个弄口,这个弄口处在这条
街的最重要的路段上。食品店,油条铺,文具店,书店,还有阿五头家的公寓弄堂,
都在它的附近。可是他这是第一次走进去,心里竟有着几分悸动。每一条弄堂都有
着自己的生活习性,有着不同的气味,并且包裹得很严。就好像古代的部落,有着
一种封闭自守的性质。走在妹头家的弄堂里,他觉得妹头也变得不可思议了。他的
大头在热辣辣的太阳底下,潺潺地流着汗。他们这些男生女生都没有午睡的习惯,
也不怕热,在别人午睡的时候,他们串着门。弄堂里很清静,人们都躲在家里,太
阳把石板地晒得白森森的。妹头家内阳台的窗户上垂挂了竹帘子,竹帘的缝隙里,
透着耀眼的亮光,显得房间就有些暗,但却令人心安。妹头穿了一件无袖的方领衫,
和一条花布裙子,裙子稍短,露出了浑圆的膝头。上下两种花色不一样,一种是绿
花,一种是桔色的花,显见得是不经意的家中的穿戴,却很意外地相配。妹头郑重
也做得主地煮了一锅绿豆汤,早起就煮好凉在那里,现在还微温着,他喝了一碗,
豆大的汗珠都出来了。她就绞了把毛巾给他,上面有着香皂和百雀灵香脂的气味,
不是像阿五头和他那样的浓厚的人气,还有馊气。经这一会开场式的忙碌,终于把
他安顿下来,两人的尴尬也好了些,渐渐地适应了新的处境。她这才想起去拿哥哥
的白烨树皮的信给他看。柔软的白桦树皮上,写着流畅的钢笔字,抄写着一些激情
洋溢的诗句,他看了看就放在了一边。妹头把缝纫机从内阳台拖进房间,接着她的
永远不会完尽的缝纫活计。缝纫机的走针声,十分轻快,她又是十二分的熟练,一
边踩着机器,一边同他说话。她又变得多话,教他如何应付毕业分配,说倘若真叫
他插队落户去,他就不去,赖着,怕什么,最最坏了,也不过是插队落户,还怕人
家不让他去?倘若不让他去,正好。她学着精明厉害的成年妇女,撇着嘴,开导他:
有什么呢?你说是不是?真是的!然后看透了的样子,摇摇头。
    这是和阿五头在一起完全不同的经验。和阿五头在一起,他是深奥的,现在,
他则变得很浅薄。对,妹头就是这样,浅薄。他有些惭愧,可是有谁知道呢?别人
知不知道无所谓,重要的是阿五头不知道。阿五头是沉迷在思想里的人,对俗世毫
不关心。
    他们说着话,不知不觉,那锅绿豆汤已经喝干了,身上的汗也凉了下来。在妹
头的聒噪和缝纫机声,同时停止下来的一刹那,他们忽然听出了窗外的寂静。这不
是一般的静,而是有意味的。因为午后的炎热已经过去,竹帘缝隙里的光也已变得
柔和,太阳明明西移了,这时候的寂静就显得不自然了。它就好像是有意地,屏住
了声气。他们便也不自然了,说话不像方才那么流畅,而是东一句,西一句的,并
且都有些没情绪。妹头想他怎么还不走,就有些生气地猛踩缝纫机,态度明显不太
友好了。他呢?并不是不想走,而是不知道该怎么走。太阳又下去了一些,正好下
到那样一个角度,就是和窗上的竹帘的缝隙平行,它扁着进入窗内,房间里的光反
而比方才亮和热了一些,但却有着一种阑珊的意思。他无论如何也要走了。他站起
身时,妹头也站起身来,把手里的活计一团,朝机器上一扔,说,我带你走。妹头
推开房门,没有朝弄堂走,而是朝相反的方向,向房屋的纵深处走去。他蒙着头脑
跟在妹头身后,不晓得妹头带他到楼梯底下黑暗的过道里做什么。忽然眼睛一亮,
面前开出一扇小门,门外是平展的清洁的鹅卵石夹道,流淌着明净如水的阳光,没
有一个人。他溜出门去,走上了鹅卵石路面,身后的门关上了。事情到此,才有了
些不正当的含义。
    初冬的时候,他们就都有了去向。妹头分在一家中型国营羊毛衫厂里当质检工,
他则如妹头预测的那样,去了郊县的崇明农场。去时他带了满满一板箱的书,大部
分是从阿五头家中书橱里取出的,还有一些是从各学校图书馆流失到社会上,再在
偶然间传到了各人手上。好像他不是去农场谋生,而是读书去的。这也是因为在心
底深处,他决不以为他真的会在崇明农场待一辈子。倒不是说他有什么远大的理想,
他们这样的,乱世里长成的少年,热情和颓唐都谈不上,而是务实的心。他所以不
以为他会在崇明农场待久,亦是出于实际的经验。不是先前下去的知识青年都在陆
续回来吗?所以不必太为前途挂虑。并且,在他这个年龄,还都是乐意离开家庭的,
以为那样就可以获得自由。所以,他没有因为有人留在上海,他却去了崇明农场而
感到委屈,只是和阿五头的分手使他伤感了一时。阿五头的情况本来和他很相似,
上面的哥哥也是有去有留,但是他的父亲又一次进了牛棚,这不可能不影响他的分
配。所以,很识相地,分配方案一下来,阿五头就报名去安徽插队落户。分手前,
他俩又去了一次人民广场。这一回,两人都没有什么话说,互相觉出对方有些陌生,
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接近,了解,再交流。阿五头甚至已开始在啃原版的“康德传”,
所啃得的一些东西大都与原义相去甚远,可池的思想却已被引进一个抽象的境地,
与现实高远了。而他的,有关妹头的一些事情,却是浮在现实的表层。他们俩相距
有十万八千里了。天色黑了,那山东人的风筝已经“扑”地一声落到地上,擦着地
面,他们还没有回去的意思。暮色里,山东人在线轴上绕线的身姿看上去很寂寞。
他绕完了,将风筝送了收起,走了。
    他和妹头的告别却是简单得很。妹头上他家来,给也送了一件手织的毛线背心,
还有一双买来的松紧布鞋。他阿娘看见妹头来,高兴得很,下了糯米圆子给他门做
点心。这时候,她已经把妹头认作她的孙媳妇了,那里晓得,在后来把妹头迎进门
的日子里,她和妹头做了天下第一对头。他对妹头的来访态度冷淡,因为感到巴尬,
就干脆摆起了架子。他从头到尾斜倚在那张宁式民床上看一本书,对妹头带来的东
西看也不看一眼。妹头背对着他坐在床沿上,和阿娘说话。他很厌烦似地掉了个身
子,脸朝里躺着。不料,妹头一边同阿娘说话,一边背过手在他的脚底心搔了搔。
他险些跳起来,好容易忍住了,余下的时间里,他都板着脸,不理妹头,但即时刻
警惕着不让妹头的手来搔他的脚底心。不过妹头已经够了,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膝
上,端端正正地坐着,和阿娘一起讨论着如今买菜的种种难处,叹着苦经。妹头还
向阿娘介绍着一些新方法,既可节约,又可将单调的品种换出花样。比如买那种猫
鱼大小的杂鱼做鱼松,再比如冷油条切成段,油里炒了沾辣酱油,也是一个菜,最
妙的是那种小而多刺的盎子鱼,打上了一个鸡蛋,放在饭锅里清蒸,肉就凝结不散
了,特别鲜嫩。阿娘一边谦虚地听着妹头的经验,一边又有些不服,就给妹头出难
题,说,她的孙子是肉和尚,靠鱼是打发不了的,要靠肉。妹头就眼睛一亮,身子
一直,说:肉?肉就更好办了,三毛钱买一个鸭壳子,炖汤给他吃;两毛钱一堆的
肉骨头,炖汤给他吃;还有圈子,放葱结,姜块,浓油赤酱,烧给他吃!这个“他”
既是泛指,又是指的他,就带着些嘲笑。又听到要给他吃“圈子”,这种猪下水部
位,就更生气了。他在眼角里看着妹头的背影,她的短头发下面露出一截颈子,颈
子中间有一道浅浅的凹槽,长着一些茸毛,他直想在那上面使劲拍一下。阿娘去端
了糯米圆子来,他们就一个半躺着,一个坐着,端了碗吃。吃完了,妹头就要走,
阿娘让他起来送,他磨蹭着下床穿鞋,妹头早已出了门。等他穿好鞋走出去,妹头
已走得看不见了。他本来也可以回身进屋的,可却又奇怪起来,想她走这么快为什
么?便也向弄口走去。弄口对着一条嘈杂的马路,街道很窄,而且弯曲,多是些日
用杂货,家用五金的小店,洋铁匠“哐哐”地敲着铅皮桶,车辆壅塞在街心,性急
地摁着喇叭。他正左望有望,想妹头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忽然眼睛就被一双手蒙
住了。他晓得是妹头,但是惊讶她的放肆。还好,她只蒙了一下,很快松了手。
    然后他们就走到前面大马路上去买冷饮吃。天很冷,包装纸冻在坚硬的冰砖上,
揭都揭不开来。可他们不怕冷,也不怕刚吃过糯米圆子就吃冷食,伤了肠胃。都是
这样的年纪,又都是好食欲的身体,生冷不忌。他们很坦然地吃着冰砖逛着马路,
嘴上没说,心里都认为自己已经是走上社会的人了,不必再忌讳什么。尤其是妹头,
她已经有了工作,自立了。
    现在,她每天早上,背着包,背包的带子,也像玲玲的二姐姐那样,收得很短,
卡在腰里。她背着包,去乘公交车。临到车站前,就紧跑几步,正好和后面上来的
公交车同时到站。挤上车,她把包拉到前面,抽出月票,朝卖票的一扬,管他看不
看见,就抬着下巴,对着车窗外面看街景。车上的人,还有马路上骑自行车的人,
都是和她一样,去上班的人。带着忙碌,郑重,还有些疲乏和厌倦的表情,向着各
自的工作单位赶去。下一路车,还要再转一路车。转车的气氛就更紧张了。许多人
都是走同一条路线,一齐拥下这一路车,跑步着冲向下一路车。那一路车的卖票的,
多少有些认得他们,有意在站上等他们,同时虚张声势地“啪啪”拍着铁皮的车厢
壁,吆喝着关门离站,等他们一个个气喘吁吁的上车,门还没关上,车已经动了。
上大夜班的时候,公交车就比较空一些,不那么疾风骤雨的,但却有着一种孤单和
冷清。尤其是下班回家的路上,天刚蒙蒙亮,车上没几个人,都在打瞌睡。卖票的
也懒得说话,到了站都不报站名,反正这时候坐车的都是老乘客了,谁能不知道什
么地方下站?简直是笑话。而且,车上再人少也总有几个同路的人,他们彼此都有
些认识,但从不说话。他们都要比她年长,一个是中年妇女,两个是男的。有的转
车的时候,那一个比较年轻力壮的跑得快,还会帮他们拉住车门,等他们一一上去,
才最后一个上。等她走进弄堂,那些读书的正好是去上学。她青着眼圈从他们身边
擦过,有气无力地回应着他们的招呼。说:看你们多么享福啊!然后她草草洗漱了
就上床睡觉。睡是睡得着,就是睡得浅,有什么声息都传得进耳朵。小弟中午回家
吃午饭,揭锅盖,关锅盖的声音,妈妈让他轻一点的声音,窗外那些不上班的人晾
衣晒被,说话走路的声音,还有小孩子做游戏奔跑的声音。她听见妈妈对着弄堂,
压低声音呵斥:轻一点,妹头在睡觉,做大夜班呢!于是,这一切声音也都压低了,
小孩子压低了声音在争吵。这些都使妹头感到很甜蜜,她渐渐变得很清醒了,但还
是睡着,听着妈妈在桌上安置着她的一份饭菜碗筷,等她起来吃了早晚饭好去上班。
她起了床,仔细地梳洗一遍,感到精神很好,和早上起床没什么两样。但她依然恹
恹的,将开水泡了饭,一点一点往嘴里划,很勉强的样子。要是小弟正好跑进来,
发现桌上有一样中午未曾见到的特别的好菜,眼睛陡地一亮,妹头就总是慷慨地邀
请他共享。正在长身体的男孩子,随时都可进餐的。妈妈则在一边训斥小弟不懂事。
妹头就说:让他吃,让他吃,反正我也吃不下,再说,还有夜餐呢!她很着重地点
出“夜餐”这两个字,小弟就问她“夜餐”吃什么。妹头不耐烦又不得已地说:夜
餐嘛,就是吃夜餐,油豆腐线粉汤,什锦盖交饭,两面黄炒面,馒头,随便吃什么,
并不好吃。她放下碗,就到出门的时间了。此时正是弄堂里人最多的时候,读书的
回来了,上早班的也回来了,晒出的衣服在收,烧晚饭则还有一会儿,就在弄堂里
说几句闲话。她从人堆里走了过去,去上大夜班。
    妹头的师傅是文化革命前不久毕业的技校生,比她大七岁,已经谈好了朋友,
国庆节就要结婚。她家住杨浦区,是苏北人,说话经常会带出粗字,而且满不当回
事的,这叫妹头听不太惯。但她宁可装听不见,因为她是崇拜师傅的。师傅长得很
好看,是那种肌肤丰腴,面若桃花,典型的苏北好看女子。可她却好像并不知道自
己的好看似的,一点没有架子,特别爱和人说笑打闹,尤其是和那些男机修工。也
听不出来他们是有些吃她的豆腐,可能是听出来了却不当一回事。总之,她一点不
像那种好看女子一样傲慢和娇气。上班的时候,她把一头黑亮黑亮的头发统统塞进
白帽子里,连一丝刘海都不留。饭单一系,手里端一只几乎有热水瓶大小的茶缸,
就进了车间。她还对妹头很好。大约因为妹头是她第一个徒弟,所以就非常喜欢。
头一天上班,她就拉妹头去洗澡。妹头有些难为情,推说没带换洗衣服。师傅就说,
回家再换好了。她把妹头拉到浴室,妹头一看那阵势又吓呆了。一个旧车间改造的
淋浴室,足有二百平方米,几十个莲蓬头,一起喷着水。雾气朦胧中,是赤条条的
人形。热气挟裹着香皂味,臭皂味,还有女性的又香又臭,多少有些不洁而腻歪的
体味扑面而来。妹头几乎窒息了,她真的想退出去了,可已经来不及,师傅三下两
下地把她衣服扯了下来,并且大声说道:你这个小姑娘怎么搞的,难道有毛病?水
汽中,师傅的声音就像从很远传来,隔着一层膜。转眼间,师傅也脱光了,她将妹
头的手夹在自己肋下,一手拿着香皂和洗发粉,走进淋浴室,并且硬挤到一个莲蓬
头底下,将妹头推进水柱之中。妹头已经彻底懵了,湍急的水柱击打着她,眼睛也
睁不开,只听耳边一个声音命令道:洗头,并有只手把她的头往前一按,她便机械
地洗头。洗了一阵,她的身子又被一扳,就有肥皂在她背上抹起来,抹罢冲罢,一
双大手开始在她背上挂泥,挂得皮肤生疼,再打一追肥皂,冲净,这回好了,剥了
一层皮。然后,这块肥皂就塞到了妹头的手里,耳边的声音说:你替我洗。她这才
影影绰绰地发现,师傅站在她眼前,将一面背对着她。师傅已经洗好了头发,将头
发拢上去,在头顶打一个结。她的背脊的右边,靠近肩肿骨的地方,有一块朱红的
胎记。她可真是个美人啊!妹头在心里感叹着。师傅几乎要比妹头高半个头,肩膀
不宽,可是结实饱满,腿很长,尤其是小腿,腿肚子高高的,直削下到脚踝,腰是
有点粗,可是因为髋骨宽,把腰收了进去,就不显得粗了。而师傅一点不觉得自己
的出挑,一径和女工们嬉笑着,用肥皂水去辣人家的眼睛。她们相互帮着洗好,来
到更衣室,揩干身体穿上衣服。师傅对妹头说:你胸部有点小。妹头窘得不知道该
如何回答,师傅接着又安慰道:不要紧,有了男朋友就长好了。妹头更窘了,并且
她也不知道男朋友和胸部有什么关系。师傅还爱给妹头带菜吃,她就这么自信她做
的菜要比妹头的好吃。她将狮子头,青鱼块,虎皮蛋,装在一个广口瓶里,到吃饭
时,就用勺子往妹头的搪瓷碗里挖。她的菜一律是红烧的,上着浓浓的酱色,并且
烧得烂熟,这和妹头她们向来的口味大相径庭。可是因为经过了体力劳动,出力出
汗,这样的厚味倒使胃口大开。再加上是敬爱的师傅做的菜,又要平添几分喜欢。
所以,妹头就很爱吃这样的菜,也因此渐渐变得口重,家中清淡的饮食反不够过瘾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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