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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七


  张鹏翮倒是豪气不减当年,道:“哪里啊,不苦不苦!我这几年流放在外,所见风物都是我原先从未听闻过的,倒让我写了几卷好诗!唉,陈大人,我早听说了,您这几年日子也不好过啊。”

  陈廷敬苦笑道:“没办法啊,真想好好做些事情,都难。”

  张鹏翮道:“明珠口蜜腹剑,操纵朝政,很多人都还受着蒙蔽啊。”

  陈廷敬说:“您出去这些年,朝廷早已物是人非。凡事心里明白就得了,言语可要谨慎。”

  张鹏翮笑道:“我反正被人看成钉子了,就索性做钉子。下回呀,我就参掉明珠!”

  陈廷敬摇手道:“此事万万不可!”

  张鹏翮问:“为什么?”

  陈廷敬说:“皇上这会儿还需要明珠,你参不动他!”

  张鹏翮等摇头而笑,道:“我这个人的毛病,就是总忘记自己是替皇上当差!”

  很快就是深秋了,两个解差押着许达出了京城。到了郊外,解差要替许达取下木枷,许达却道:“这怎么成?”

  解差说:“许大人,陈大人吩咐过,出了北京城,就把您的木枷取下,不要让您受苦。”

  许达这才让解差取下木枷。许达双手早被磨出了血红的伤痕,他轻轻揉着手腕,仰望灰蒙蒙的天空。

  解差又道:“许大人,请上车吧。”

  原来不远处早停着一辆马车。解差说:“这是陈大人替您雇的车。陈大人反复叮嘱,让我们一路上好好儿照顾您!今儿巧得很,陈大人弟弟要去凤阳做知县,不然陈大人自己会来送您的。”

  许达百思不解,摇头苦笑道:“今儿是什么好日子?一个流放伊犁,一个发配凤阳。”

  陈廷敬总觉得自己愧对许达,本来预备着要来送行的。只是陈廷统也正是这日启程,他就顾不过来了。陈廷敬在城外长亭置了酒菜,同弟弟相对而饮。亭外秋叶翻飞,几只乌鸦立在树梢,间或儿叫上一两声。珍儿跟大顺、刘景、马明都随了来,他们都远远的站在一边。

  陈廷敬举了酒杯说:“廷统,你这么愁眉苦脸的去做知县,我放心不下啊!”

  陈廷统说:“哥,我实在高兴不起来。”

  陈廷敬说:“你这回是从刀口上捡回性命,应该庆幸才是!”

  陈廷统摇头叹息,道:“只怪自己糊涂!”

  陈廷敬说:“凤阳地瘠民穷,做好那里的知县,很不容易。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想,只管把这个七品芝麻官做好。喝了这杯酒,你好好上车吧。”

  兄弟俩干了杯,出了亭子。陈廷统说了些哥哥珍重的话,上了马车。马车渐行渐远,陈廷敬突然悲从中来,背过身去。

  48钱市总算平稳了,皇上仍是放心不下,怕有反复。近两年钱市一波三折,弄得朝廷疲于应付。这日晌午,皇上来到南书房,进门就问宝泉局近日是否有事。不等陈廷敬开口,高士奇抢着说话:“启奏皇上,臣等接了户部一个折子,宝泉局告急,仓库里快没铜了,钱厂眼看着要停炉。原是十三关办铜不力,而陈廷敬又下令不准收购民间铜料、铜器,宝泉局难以为继。”

  皇上便问陈廷敬:“为何弄成这个局面?”

  陈廷敬道:“臣等刚才正在商议票拟,原想奏请皇上,一,今后各关办铜,不管块铜、旧铜、铜器,只要是好铜,都解送入库;二,令天下产铜地方听民开采,给百姓以实惠,给官员以奖励。”

  高士奇道:“皇上,陈廷敬起初禁止收购块铜,只令收购铜器,后来连铜器都不准收了。这会儿他又说块铜、旧铜、铜器都可收购。朝令夕改,反复无常,百姓无所适从,朝廷威严何在?”

  徐乾学等也都自有主张,纷纷上奏。几个人正争执不下,明珠道:“想必陈廷敬自有考虑。但开采铜矿一事,因地方官衙加税太重,百姓不堪重负,早已成为弊政!”

  皇上想陈廷敬能够把钱法理顺了,必定自有想法,便道:“廷敬,朕想听你说说。”

  陈廷敬道:“启奏皇上,收购铜料一事,此一时彼一时。起初钱重,奸商毁钱有利可图,所以禁止收购铜块;奸商既然可以毁钱铸成铜块,照样可以造作旧铜器,所以旧铜器也不能收购;臣曾故意鼓励收购旧铜器,为的是查出奸商苏如斋。现在钱价已经平稳,奸商毁铜无利可图,就不要管是什么铜,只要是好铜,都可收购!”

  皇上点头道:“廷敬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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