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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秋冬(19)



  关隐达心里却叹向在远最不值得。他赔了一条命,宋秋山恨死他了倒可理解,可就连陆义也恨死他了。
  宋秋山见关隐达神色凝重,就说,你不用担心。新上的地委书记,可能是周一佛同志。
  关隐达明白这话的意思。周一佛是现任管组织的地委副书记,是宋秋山一手培养的。想必宋秋山对周一佛应有所关照,他往后的日子也不会大艰难。
  谈话一直进行到深夜,多半是宋秋山在发牢骚。关隐达只好听着,时不时安慰几句。他知道这次谈话,除了让他提前知道地委班子变动的内情,对他没有任何实际意义。宋秋山找他来,好像也没有任何目的,纯粹只是想找个人倾泻一下。宋秋山平日是极有城府的,从不像今天这样,把心里的话一古脑儿倒出来。是不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要走了,已不再把自己当作一个地委书记了?关隐达想到这一层,感觉就像刚看完戏之后,马上进后台会见了真实演员。
  已经很晚了,关隐达仍要连夜赶回黎南。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回去处理。他一路上便想,宋陆二人一调走,说不定大家捂得天紧的事就会慢慢暴露出来。他虽然自己问心无愧,但这事一传出,就只好由人家说去了,他的形象就会滑稽起来。这时他隐约感觉到,今天宋秋山找他去谈了大半夜,看上去什么意图也没有,可能就是为了暗示他:大家都要为这事保密。因为这事曝光的话,对谁都不利。这个宋秋山,到底是老谋深算!
  不到一个星期,宋秋山向关隐达吐露的事情兑现了。宋秋山调外地,仍任地委书记;陆义调省档案局任局长;周一佛接任地委书记。变动非常神速,三人同时到位。后来有人议论,陆义对这个安排有意见,因为他去的地方他不满意,而宋秋山仍任地委书记。大家也都清楚,省委副书记张兆林为宋秋山说了话。
  周一佛上任不久,就宣布了对向在远的处分决定:撤销向在远党内外一切职务,开除党籍。
  这是一纸毫无意义的处分决定,因为当事人早已是死灰一把了。它的意义只在弦外,说明这次地委班子的变动同向在远命案没有任何关系。
  也许是疲惫了,或者绝望了,吴丽不再上访。她回家睡了几天,仍旧跑去县工商局上班。可她的工作岗位早让人顶了。她找到李局长。李局长说,你无故旷工半年多,按规定早要除名了。但考虑你家实际情况,不作除名处理。但你原来的岗位已安排人了,你去城关工商所吧。
  吴丽哪受得了这种委屈?直骂李局长乘人之危,落井下石。关隐达知道这事后,专门去工商局找了李局长,要求他妥善安排好吴丽。李局长感到很为难,说,这个先例一开,今后再有人无故旷工,我怎么处理?关隐达说,今后谁家也像吴丽家情况一样,同例办理!关隐达知道自己说的是蛮话,也只好这样了。李局长没有办法,只得仍旧把吴丽放在局机关。吴丽知道关书记为她做了主,心里感激得不得了。
  黎南的冬天很冷,农民们早就蹲在火坑边猫冬了。可关隐达他们这个时候是最忙的。今年的工作要好好总结,来年的工作要认真部署。开不完的会议,听不完的汇报。省、地的很多会都凑在这一段开,多数会都要求一把手参加。关隐达便坐着他的北京213到处跑。忙是忙,但心里很踏实。该发生的事都发生过了,县里的局势平稳。他相信黎南只要这么扎扎实实干下去,很快就会出现一个新面貌。
  事情千头万绪,但他最关心的是即将召开的人大会。王永坦将在这次人大会上正式当选为县长。很多人都知道他原来同王永坦关系很微妙,猜想他心里会不会还有别的算盘。但天地良心作证,他的确是支持王永坦的。为了确保人大会顺利召开,他做了不少工作。他不考虑个人恩怨,只希望黎南稳定,不再出什么波动。他支持王永坦当选县长,对黎南的稳定是大有益处的。
  下了一场大雪,山城满目银色,很叫人兴奋。关隐达有了踏雪的兴致。但他没时间去满足自己的雅兴,他得干自己该干的事情。很久没有放松自己了。踏雪的记忆很遥远了,那还是小时候,在自己的家乡,那个美丽的山村里。那时候下一场雪往往十天半月融不了,小孩子们就成天在雪里疯。
  关隐达坐在自己办公室,望了一会儿窗台上的雪花,便打开了手中的文件夹。又是下面呈上来的关于开会的报告。最近上面几乎天天有会,都要求有关县级领导和相应的部门领导参加。而每从上面开了个会回来,县里就得依葫芦画瓢开一个会议。这么一来,县里天天开会都开不完。关隐达打算改革一下会风,不再上下对应,一个会套着一个会开,而是等到一定时候,多个会议一并开。会议精神很紧急的,就先由有关部门按上面的精神办着。他想好了这个思路,正准备签意见,电话铃响了。一听,是地委组织部来的电话,要求他马上赶到地委组织部去,地委领导找他谈话。这个时候谈什么话?关隐达不由得有些紧张。
  陶陶听说他这个天气要上地区,很担心。天寒地冻,路上不好走,你要小心啊。关隐达说,没事的,小马已将车轮上了铁链。路上走慢些就是了。
  一路上关隐达总猜不出这次上地委会是什么事。
  路上跑了七个多小时,赶到地委时已是下午三点多了。地委书记周一佛亲自找他谈了话。周一佛说,你这几年在黎南,特别是当县长和书记以来,干得不错,很有成绩,地委是非常满意的。听了这话,关隐达心里就开始打鼓,知道自己只怕又要挪地方了。领导开始总结你的成绩,不是要提拔你了,就是要调动你了。他知道这会儿绝不可能提拔他。
  果然,周一佛高度评价了他的工作之后,宣布了地委的决定,调他到地教委任主任。对你的安排,地委是很费了一番考虑的。你在黎南干得很好,那里也需要你。但地教委需要一位文化和理论素质高的领导去,我们反复酝酿,只有你合适些。这个动议,地委是考虑好久了,近两年前,还是在秋山同志手上,就想安排你去啊!
  看来没有价钱可讲了,关隐达只好服从地委安排。听周一佛这口气,好像地委是非常看重他的,左思右想才选了他这么一位高水平的同志去教委管知识分子。可谁都明白,一进教委,只好在那里退休了,政治前程也就此打住了。周一佛也很老练,还巧妙地照应了一下前年要调他去任教委副主任的事,暗示地委一直是器重他的,并不是对他有什么成见。
  关隐达不急着回去了。他叫小马和小顾安排房间,说住一晚再走,天黑了路上不安全。
  晚上关隐达以为自己会失眠的,却安安稳稳睡了一觉。吃了早点,从从容容上路。一会儿就有了倦意,关隐达叫小马把空调开大一点,就靠在座位上打瞌睡。他太累了,要好好休息休息。
  回到县委机关,他发现干部们的眼神很怪异。心想这么快县里就知道他要变动了?
  回到家里,陶陶问,说你要走,是真的吗?
  这就怪了,我人还没有回来,我要走的消息就回来了。关隐达说。
  哪里啊,你人还没有到地委,这里有人就在传这消息了。我昨天下午去上班,就有人问我。陶陶说。
  关隐达就不说什么了,心想现在根本就无组织机密可言。
  陶陶又问,你真愿意走?在这里干得好好的。
  关隐达叹道,要说愿意,我现在愿意回老家,可是身不由己啊!
  下午,关隐达仍去办公室。走在路上,关隐达突然意识到自己已不属于这个地方了。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眼前的一切似乎都罩在一个弥天漫地的大玻璃罩里,而他一个人站在外面。在这个玻璃罩子里面,他分明经历过无数的日子,而这一切不再有任何印迹了。在黎南的历史记载上,只会有简单的一行字:某年某月到某月,关隐达任黎南县委书记。历史就是这样空灵而抽象,全不在乎你个人的感受是如何的真实而具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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