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贵祥·明天战争

第十八章



  

  二十一世纪的台历终于掀开了。

  关于这个陌生的世纪,人类有很多猜想和预测,一个比较流行的说法是,世纪末日也是世界末日。当然,也有人对此嗤之以鼻,或者持无所谓态度。

  就在两个世纪交接的一刹那,无论是何种态度的持有者,都确认了一个事实:世纪末安然无恙,太阳照常升起,地球即没有毁灭也没有减速,一觉醒来,大家都还活着,每个人都还惦记着厕所,急急忙忙地撒尿。

  能够顺利和有力地撒尿,是上个世纪留给我们的最后的惊喜。

  一个星期天的早晨,岑立昊正在吃饭的时候,接到辛中原的电话,说岳江南要到88师来,重点是找他谈话,让他立即赶回师部。辛中原说,可能是好事。

  岑立昊有点意外。因为就在二十天前,岳江南刚刚到洗剑山参加了88师第三期装备军官培训结业典礼。在间隔如此短暂的时间内,岳政委再次光临88师,显然是负有重要使命的。

  岑立昊问:我要不要准备汇报?

  辛中原说:我也是突然接到集团军司令部的通知,没同岳政委直接通话,至于汇报,我看你准备不准备都无所谓。

  放下电话,岑立昊的思维有些活跃,他想的当然不是汇报的事,88师科技练兵的那些事,他全都了如指掌烂熟于心。他也风闻军区几位首长有动议,要恢复他的师长职务,将辛中原调到集团军担任副参谋长,或者交流到省军区提升为副司令员。岳江南此次到88师来,而且点名把他从洗剑山召回师部谈话,如果不是有什么重要任务布置的话,势必同人事安排有关。

  上午九点半左右,岑立昊赶回师部。他提前半个小时来,是为了顺便看看新建起来的幼儿园。

  这个幼儿园是前年岑立昊刚回88师不久确定上马的项目,当时,营建办公室拿出厚厚的一沓待建的项目,包括办公楼维修,招待所装修,礼堂改造,师史馆加高,等等,都被岑立昊一笔勾销了。这些项目都是老师长郭撷天在位期间定下来的,但岑立昊不管那一套,紧缩出六百多万元,一部分投入到科技练兵基地的BIC工作室和军官训练中心,买了一批终端设备,建成了局域网,另一部分就用来盖这个幼儿园。营建是路金昆具体负责,那时候岑立昊基本上不予过问。现在,幼儿园已经投入使用了。

  从外观上看,这个幼儿园很有点异国建筑情调,小城堡似的,有高高的塔尖,有室外楼梯,装修得五颜六色。院子里还有一些注入滑梯、秋千、迷宫之类的游戏器具和场所。

  岑立昊站在栅栏外面,突然很有感慨。这个小小的幼儿园似乎唤醒了他心中的温情。他回忆起岑骁汉小的时候,他很少带孩子玩。他没有参加过一次家长会,当团长的时候,有一次林林也抽不开身,他只好让司机去参加幼儿园的家长会,为此,还受到了老师的批评,说有的学生家长,官不大,谱不小,开家长会让司机来,不是腐败是什么?司机满腹委屈,老老实实地把老师的批评转送给他了,他听了只好苦笑。他不能不承认,是有点腐败,小腐败也是腐败,可他确实没办法,当时他接受了钟副军长交代的一项任务,正在准备一份关于联合作战的资料,连续几个星期天都是在办公室住的,他哪有心思一个半天都坐在幼儿园里听训话啊?现在想来,他是对不起自己的孩子。

  正遐想间,路边摇摇摆摆地跑过来一个小女孩,三四岁的样子,见他趴在栅栏边,睁着一双黑溜溜的圆眼睛问他:你是送孩子上学的吗?

  他弯下腰来,看着这个无比可爱的孩子,心中泛起一阵巨大的柔情:不是,我是来看你的。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说:我叫吕品。

  他说:好厉害的名字,一共五个口,难怪吃的这么胖乎乎的。你几岁了?

  吕品说:我奶奶说,我三岁半了。

  这时候,一个年轻妇女从假山的背后走了出来,说:品品,别乱跑了,跟伯伯再见。

  吕品说:妈妈,这位伯伯好可怜哦,他想进去玩,可是今天不开门,我想帮他找老师,要是开了门,我跟伯伯一道玩。

  岑立昊定了定神,说:好孩子,不开门就不玩了,咱们都要遵守老师的规定,当好孩子,你说是不是?

  吕品说:好的伯伯,你明天再来,看我玩滑梯,我可勇敢了。

  他说:那好,我就明天来。

  吕品说:伯伯你说话要算话啊。拉钩。

  他伸出手来说:伯伯说话算话。然后就伸出右手,勾住吕品的圆乎乎的小指头,一老一少同时说:拉钩拉紧,一言为定。

  离开吕品的时候,他又说:吕品,万一伯伯明天有事来不了,你也别生气,以后有时间,我一定会来看一次你玩滑梯,好吗?

  吕品似乎有点失望,但还是懂事地说:嗯好,伯伯你叫什么名字?

  他说:我的名字没有你的好听,我叫岑立昊,你喊我岑伯伯就行了。

  这时候吕品的妈妈的眼睛瞪大了,不禁冲口而出:天啦,你是岑老虎……啊对不起岑师长,我……看我……,品品,快跟师长伯伯说再见,师长伯伯是大忙人呢,别瞎捣乱了。

  岑立昊笑笑说:我现在是副师长。又说:别跟孩子说什么师长老虎的,咱俩是朋友,吕品你说是不是?

  吕品说:当然了,这位伯伯喜欢小孩,不像有些大人不爱跟小孩玩。伯伯是好伯伯。

  岑立昊说:谢谢你啊孩子,被你这么一表扬,伯伯今天一天都会有好心情。说着,双手擎起吕品,转了一圈,小女孩快乐得嘎嘎直叫。

  放下吕品,在往办公楼去的路上,岑立昊哼出了一句他自己也叫不出名字的歌谣:小呀么小儿郎,背起那书包上学堂……尽管走腔走调,但他自我感觉良好。

  参加谈话的,除了岑立昊,还有辛中原、刘英博、路金昆,随岳江南同来的,还有集团军政治部主任郑绍清和干部处长马才云。

  岳江南开宗明义地说:这个消息对有些同志来说是好消息,对有些同志不那么好。根据军委K首长的建议,军区党委决定,率先在22集团军组建一个以数字化为建设方向的特种混成旅,暂时在88师编成内,旅长和政委也从22集团军范围内产生,具体地说,就是从现有的师级指挥员中产生。我受军区党委的委托,来听听你们的意见。

  岑立昊顿时明白了。这一瞬间,他的内心还是有点撞击,首先是失落,因为,他已经充分做好了复职担任88师师长的思想准备,而岳江南的所谓“听听意见”,其实已经非常明确了,88师特种混成旅的旅长非他莫属。如此,他这两三年的路委实曲折得不能再曲折了。先是一个齐装满员的机械化师的师长,然后是副师长,两年之后,又成了旅长。他不是个平庸的人,别人从总部下来,几乎全部都是官越当越大,惟有他越当越小。两年前是88师的一号,现在是三号,马上他就没号了,就是师辖旅的军官了。一丝不舒服的感觉油然而生。

  但是,只经过了一个短暂的反复,岑立昊立即就找准了感觉。你失落什么?你下来不是口口声声要带领部队打仗吗?这个新组建的旅,是全战区惟一的以数字化建设为主体的特种混成旅,也将是惟一具有高技术作战能力的部队,让你当这个旅长,如果撇开个人的利益,从战争实际出发,则是对你的信任,也可以说是重用。这个时候,头脑不能发热,必须清醒,绝不能有半点含糊。

  岑立昊说:岳政委,我希望由我担任特种混成旅的旅长。

  岳江南笑笑:没有情绪?

  岑立昊说:没有,我认为我比较适合担任这个职务。

  岳江南说:你从总部下来,不仅没上,反而越来越下,这是非人为因素造成的。成绩都给我们增光了,责任都由你承担了,集团军和军区都觉得有负于你。你可能已经知道了,集团军和军区都已经考虑让你重新担任师长了,这时候又让你当旅长,我们也觉得不妥,非常不妥啊!可是,跟诸位交个实底吧,岑立昊同志担任特种混成旅的旅长似乎已经是不可逆转的事实了,这是来自高层的考虑。我是来做你的工作的。我知道你会服从的,可是,犯个自由主义,我自己的工作都很难做。

  岑立昊说:岳政委,请相信我的觉悟,我不会把自己当作一件工作让组织上反复地做。您今天来谈这个话,您的这项工作就圆满结束了。也请相信我的态度,如果现在给我一个机械化步兵师师长和特种混成旅长的职务让我选择,我选择后者,我认为这是对我的重用。

  岳江南说:你的态度没有出乎我们的意料。谢谢你啊,岑立昊同志,你再次经受了考验。

  岑立昊说:我想知道我的政委是谁?

  岳江南说:你希望是谁?

  岑立昊干脆地回答:炮团政委高三明。

  刘英博怔了一下,同辛中原交换了一下眼色,因为在此之前,岳江南已经向他们露底,集团军准备把组织处长邢素材安排到数字化旅担任政委。刘英博说:高三明同志年龄偏大,集团军政治部已经向上交了方案,想交流到地方武装部。

  岑立昊说:上次常委会上我对这个决议是保留意见的,在岳政委面前,我重申我的观点,高三明年龄是偏大了一点,但是,交流到地方武装部他就能变得年轻了吗?高三明是一个敬业而且有能力的政工军官,对这样的人,提拔使用就是最好的培养,提到旅政委的位置上,他的年龄合适。

  岳江南说:集团军党委有个想法,在特种混成旅政委的人选问题上,要充分尊重岑立昊同志的意见。至于是不是由高三明同志担任特种混成旅的政委,集团军和军区两级党委还要研究,我把岑立昊同志的意见带回,今天不议。郑主任,你看呢?

  郑绍清说:今天的谈话,原则问题都解决了,岑立昊同志表现了高风亮节,也帮我们政治部门解决了难题。关于政委人选,现在还是务虚,岳政委已经有了态度。这次谈话之后,很快就要进入筹备的实质阶段,关于营以下干部配备,师党委要配合和支持岑立昊同志尽快拿出方案。

  辛中原说:这个没问题,特种混成旅一旦组建起来,就是22集团军的主战部队,眼下名分在88师编成内,也是我们88师的主战部队。对于88师军官素质,立昊同志心里早有一盘棋,要谁给谁,师里全力支持。

  岳江南看了看诸位,说:还有什么问题?

  马才云这时候才有了说话的机会,说:88师为建设数字化部队,做了大量工作,攻破了BIC终端平台的关键环节,这也是在88师组建特种混成旅的重要基础。根据岳政委的提议,为了奖励和重用人才,为在BIC攻关中做出重要贡献的88师自动化站正连职副站长姜晓彤同志立二等功一次,拟提升为特种混成旅信息营少校营长。

  岑立昊顿感意外。破格提拔姜晓彤担任特种混成旅信息营的营长,不是说姜晓彤不能胜任,在88师轮训队的第一课上,岑立昊就发现,这个年轻的女军官逻辑思维很强,也很会把握人的心理,加之业务过硬,当个带兵的干部是很堪造就的。但是……他考虑到还是把姜晓彤放出去深造为好。

  岳江南向岑立昊笑呵呵地说:我直接给你们配备一个营长,你不会驳我的面子吧?

  岑立昊说:政委,姜晓彤同志担任信息营营长确实是用得其所,只是……话没说完,腿上被辛中原踢了一脚,岑立昊明白辛中原的意思,不管姜晓彤是否离职深造,给她提一级职务总不是坏事。岑立昊马上改口说:只是,他一个女同志,还没有结婚……

  岳江南哈哈大笑:这算什么问题?女同志当营长怎么啦,不是还有女师长女团长吗?没结婚更不是个问题,年龄大了,她自然会解决的,这个没什么好顾虑的。

  岑立昊说:是,我们拥护岳政委的提议。

  岳江南说:那就这样吧。这是个快节奏的工作,你们的效率也要实现数字化。虽然特种混成旅在88师编成内是暂时的,但你们不能有暂时观念,有些工作师里还应该主动做。岑立昊同志,你明天、最迟后天就到北京去,钟参谋长已经在北京等你了。

  到北京的任务是领取一批新装备,即BIC终端平台,装甲目标定位显示器,火炮自动测地定位诸元指挥平台,联合作战控制中心指挥平台所需的计算机。这些装备与其说是总部配发的,不如说是88师军官用科技练兵成果换来的。

  宫泰简在给岑立昊的电话里说:过去说,一将无能,累死三军。这句话反过来说,一将有才,三军有幸。你虽然只当了个旅长,但是根据88师军官的素质和这批装备的功能来评估你们的战斗力,足以同有些野战集团军抗衡。老弟,从这个意义上讲,你也就知足吧。

  岑立昊知道,这是老局长对他的安慰。离开北京这几年,他从最初的踌躇满志,到挫折,到再挫折,锐气上似乎有所减退,但事实上,对于建设一支高素质的陆军地面部队,也有了最能靠近部队实际的思考。当旅长对他来说是有点不公平,但是,这个旅长所担负的任务,在陆军地面部队里的地位和作用,又让他感到了一种大任在肩的亢奋。

  岑立昊和辛中原、刘英博等人研究确定的接收小组成员有韩于戈、栗奇河、黄阿平、关洪普,还有集团军装备部派下来的副处长陈小明。出于技术考虑,辛中原提议姜晓彤和马笑蓝也参加。

  人员确定的当天下午,岑立昊回到洗剑山,召开紧急会议,向韩于戈、栗奇河、黄阿平等人布置任务,要他们当晚务必把手中的工作交代清楚,准备到北京接受装备。黄阿平的主要任务是跑信息工程院校和装甲指挥学院、炮兵学院,通过各种关系,动用一切手段,在应届毕业学员里物色人才,

  第二天下午,岑立昊一行八人登上了开往北京的列车。虽然正式命令还没有下,但大家对岑立昊已经以“旅长”、“旅座”相称了。因为旅长的职务不比副师长的职务大,所以岑立昊也就不像过去那样动辄吹胡子瞪眼地纠正了,旅座就旅座吧。

  按照岑立昊“军事行动,务必保密”的指示,管理科长给他们弄了两个软卧包厢。分配车厢的时候,黄阿平说:岑旅长和韩副参谋长年纪大点,两个女同志最年轻,跟首长在一个包厢,好照顾首长。

  没想到又触了一个霉头,被岑立昊劈头一顿训斥:什么年纪大?我们七老八十啦?需要照顾什么?需要喂饭还是需要端洗脚水?

  黄阿平说:女同志动作轻,免得打扰首长休息嘛。我也没安什么坏心眼,首长你要说不行,那就换掉,我跟首长们在一起。

  岑立昊说:你?你一边去吧,我看见你就讨厌。

  黄阿平已经被训习惯了,倒也不尴尬,说:那首长您说怎么办?

  岑立昊看见正在门口等待的姜晓彤,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流露出来的成分,只有他能看得明白。姜晓彤说:还是首长们集中在一起吧,讨论工作方便。

  岑立昊对黄阿平说:行啦,两个女同志就跟我们在一起,但你不能说照顾我们。当科长的,要会说话!

  黄阿平离开岑立昊的包厢,钻进隔壁,放好东西,坐在铺上同栗奇河、关洪普聊天。黄阿平满脸苦相地说:操,不知道惹了哪路神仙,这两天背时透了,被老虎一顿接着一顿臭骂。

  关洪普说:打是亲骂是爱,旅座要是不看好你,他还会骂你吗?他理都不理你。咱们四个住一起正好,可以打扑克。

  黄阿平说:老关你胆子不小啊,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打扑克。旅座交代了,就今天下午加一夜,车上办公,明天下车之前我要把三十二个学员素质分析报告拿给他看。你老关也得想想明天质检的细节,跟工厂打交道,如果你说话不在点,抠问题不到位,你就等着旅座扒你皮吧。

  栗奇河说:等着吧,特种混成旅是个新东西,老虎劲头憋得正足。你我也许能弄个官当,可是,这紧箍咒恐怕更紧了。在岑老虎手下当个官,简直就是服苦役。

  黄阿平说:哎,老栗你说这话要当心。什么叫服苦役?真金不怕火炼,在岑老虎手下,你能当个副团长,在别人手下你就能当旅长。

  陈小明是集团军机关下来的,早就听说岑立昊很凶,这次到88师来,争取个一官半职当然很好,但岑立昊对他似乎比较冷淡,从昨天晚上他报到后直到现在,岑立昊还没跟他说过几句话,心里难免有些发怵,暗自琢磨,岑立昊当年力荐黄阿平担任干部科长,此人显然是岑立昊的心腹股肱,便想从他嘴里探探工作的突破口。陈小明说:黄科长,我初来乍到,情况不明,听说岑旅长工作标准极高,你给咱介绍介绍,在他手下工作有什么诀窍没有?

  黄阿平说:说复杂很复杂,说简单很简单。在岑旅长手下工作,你得具备几个基本素质。一是脸皮要厚,换句话说就是要有坚强的心理素质,首先要经得起他的三斧头,他骂你不要紧,今天下午你没把事做好,他能把你骂得狗血淋头。明天上午你把事情做漂亮了,你就是他最好的朋友。二是胆子要大,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如果他有错误决策,你不一定公开对抗,但是可以找个机会狠狠地斗争他,你斗得越深刻,斗得他口服心服,那你在他心目中的分量就加重了。

  栗奇河说:你黄阿平别引诱我们大家犯错误,挑动群众斗领导,你让我们找死啊?

  黄阿平不理栗奇河,说:如果他固执己见,你也可以偷梁换柱,不执行他的错误决定,在工作中弥补他的错误。一旦他认识到你是对的,他会请你喝酒。第三,步子要快。一旦他认准了一件事,交代给你了,那就是大事,你马上就要进入情况。他的节奏是火箭似的,你办事拖拉,拖拉一次他骂你,拖拉两次他不理你,拖拉三次你就不可救药了。第四,工作要实。他交代你的任务,你必须一点一点地抠到实处,你向他汇报,绝不能掺水份,你要是让他感觉到你华而不实,那你就完球了。当然了,这四条都是有前提的,譬如思想作风,你不能搞歪门邪道,工作作风,你不能混天度日。你得具有综合素质,有能力,你是个草包,天天跪在他面前喊他爷,他也看不起你。杜朝本就是个例子。

  栗奇河说:老黄你说说,我们在这个人的手下当差,幸还是不幸?

  关洪普说:当然是好事,不然你能进步这么快?刚当科长一年多,马上又要当副旅长了,还不是岑旅座栽培的结果?

  栗奇河说:你小子行,知道幸福在哪里。我得提醒你,你那马尿少喝一点,这次到北京要是出了洋相,煮熟的鸭子他也能把你撵飞,你的副参谋长就别想当了。

  陈小明半天不语,心中暗暗思量:看来,我这个参谋长要是真当上了,未必就是好事,直接在岑老虎的眼皮子底下,难免差池,那还不被他骂死啊。如果能换个副旅长当,也许会好一点。

  陈小明等人在这边“谈虎色变”的时候,隔壁车厢却是一片寂静。

  列车从夜幕里隆隆驶过,穿过了绵延千里的天都山脉,向遥远的首都驶去。

  下铺的岑立昊躺下了,却没有睡着,脑子里塞进了很多东西。直到凌晨三点,才进入梦境。朦胧中他看见林林带着岑骁汉过来了,林林幽怨地看着他说,老岑啊,从总部下来了十几个干部,都是提拔使用的,听说孔宪政已经当上副军长了。可你倒好,从师长当到副师长,现在又成了旅长,你还乐得屁儿颠颠的。你知道有些人是怎么说的吗?说岑立昊想当官想疯了,想到下面指挥千军万马,却落个鸡飞蛋打,机关算尽太聪明,聪明反被聪明误。你呀你,就是不接受教训。

  他说:林林,别人不了解我,你还不了解我吗?我下来并不是完全为了当官,我是想做事啊。

  林林说:老岑,现实一点吧。如果当初不是上窜下跳地要下去,你局长也当了两三年了,凭你在机关的表现,下一步,进副军的队也快排上了。

  他说:我现在不是还有一个正师职的括号吗?再说,让我当特种混成旅的旅长,并不是发配嘛!重要的是,这是特种混成旅啊,这是陆军最先进的部队。你怎么就不理解呢?

  林林说:我还是希望你不要对这个特种混成旅抱有太大的激情,这是新事物,你又冒进,我真担心你再出差错。还是稳当一点吧?看看那些四平八稳的人,什么也不做,就那么熬着,不都在升官吗?

  他说:林林,你知道我不可能就那么熬下去,我不能因为追求四平八稳就什么也不干。古人说,将受命之日则忘其家,临军约束则忘其亲,援桴鼓之急则忘其身。我是军人,我必须履行我的职责。

  林林说:那我就告诉你,你儿子明年考高中,能不能考上我没把握。你妈身体状况很不好,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负不了责。

  他说,林林,你再坚持一下吧,毛主席说,最后的胜利往往就在最后的坚持之中。我知道你很可艰难,但我的工作不是我个人的选择,我必须服从。孩子的学习,你能抓到什么样就什么样,告诉他,他将来是个什么造化,全靠他自己了,他爸爸顾不上他了。我妈妈那里,你能帮我多少就帮我多少,也请你告诉她老人家,我这个当儿子的没本事,不可能尽孝,请她老人家自己保重吧。

  林林突然说,老岑,一旅之长也是如履薄冰,你要保重啊,再出不起事了啊,再降职,你就该到团里工作了……

  他心里一紧,不知道林林为何口吐此言,莫非又遇到事故隐患了?心里骤然一惊,便从梦中醒来。

  醒来后却发现,这梦似梦非梦。想想这些年,确实有许多对不住老婆孩子的地方。新婚不久,林林就对他失望了,生下岑骁汉之后就更失望。前几年流行一首歌,叫着《爱上了一个不回家的人》,林林指着电视里的歌手说,她唱的这首歌就是专门为我写的。他一笑了之。在长期的磨合中,林林也只能认命了,把家庭的胆子一肩挑了过去。

  岑立昊此时有一种真实的负疚感。对林林,还能要求她怎么样呢?也真是难为她了,嫁给我这么个“不回家的人”,也算是她幸运中的不幸。可是,我顾不上他们了,我真的顾不上他们了,那就把姿态放高一点,把脑袋放低一点。这次从北京回来,如果有可能,多在家吃几顿饭,陪陪老的小的。我能做到的,也只能是这些了。

  未来特种混成旅筹备小组的八个人,一到北京之后立即分头行动。姜晓彤和马笑蓝跟随栗奇河、关洪普前往工厂对装备进行质检,抽样进行实际操作。韩于戈和黄阿平重点跑院校,跑科研机构,调动能够调动的一切关系,直接同初选的干部对象见面。感觉良好。陈小明跟着岑立昊,一头扎进总部机关,利用宫泰简等人的关系,对特种混成旅的编制、体制结构、前期训练指标以及新的装备更新设想进行了深入的探讨,并且到处游说,软硬兼施地从有关部门争取到了几笔训练经费。

  宫泰简开玩笑说:立昊你太厉害了,你的韧性和辩才要是放在商界,那可是能骗到大钱的。

  岑立昊说:家贼难防。总部的经费是怎么分的,别人不摸底细,我清楚啊!这些钱给普通部队用不如给重点部队用,给常规部队用不如给新型部队用,给别人用不如给我用。宫副部长放心,我弄的这些钱,每一分我都把它用在刀刃上,用一分钱我就要让他多出一分战斗力。

  经过一个星期的奔波,特种混成旅筹备小组的接收任务总算大功告成。离开北京的前一天下午,岑立昊突然接到宫泰简的通知,军委K首长于当晚宴请N国军事代表团之后,大约在八点半左右接见他,可能就特种混成旅的有关问题听取他的汇报,要他做好准备。

  岑立昊当机立断,请宫泰简派了一辆依维克面包车,把韩于戈等人送到车站,他自己则由宫泰简陪着,草草地吃了晚饭。

  八点十分,军委派车把岑立昊接到军委办公厅接待室等待。八点二十五分,K首长的秘书打电话下来,通知岑立昊立即赶到K首长的办公室。

  岑立昊进门之后敬了个礼,K首长从写字台前抬起头来,看着岑立昊,含笑点点头,说:坐吧。

  三年多的时间没见了,K首长仍然不显老态,七十多岁的人了,头发茂密,黑白掺半,精神矍铄,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深沉而又睿智。

  K首长说:你的情况我了解了一些,对你的评价是功大于过。这次在22集团军组建特种混成旅,是陆军建设的一件大事。我们把这个旅交给你,你应该知道分量。

  岑立昊说:我记住了两年前首长给我的命题,这道命题我还在演算,答卷只能在战场上填写了。

  K首长说:为什么要组建特种混成旅呢?这也是同世界军事革命形势接轨。现代战争和未来战争,从目的、形态、内容都已经完全不同于机械化热兵器战争,陆军遂行的任务也有很大的变化。你们要考虑,近几年渡海登岛作战是个重点,只要仗打起来了,战略设想是以数字化部队在战役编成内担任第一梯队突击群,同时成为在主要方向行动的后续梯队,利用第一梯队的突击效果,楔入敌纵深。除此之外,数字化部队还要担任机动作战任务,侦察突击任务。当然,目前你们的装备还不能尽如人意,所以暂时还称特种混成旅。今天,我给你假设一个情况,想听听你对部队使用的想法。

  岑立昊说:首长,我们的数字化建设还有局限性,但同时也有我们的特色。一个基本的前提是,必须充分发挥各作战要素的作战效能,形成最佳整体合力。我的观点是,即便是在高度信息化的战场上,我们已有的一些传统兵力使用原则依然适用。

  K首长说:以渡海登岛作战为例,谈谈大的运用原则。

  岑立昊说:除了疏散配置和快速机动以外,重要的是要建立强大的数据处理系统,实现情报和火力分配系统机制;实现网络一体化,确保指挥中心对战场的全景控制。下面,我结合战例进行具体地汇报……

  K首长又举起了手掌:不用了。你不是抓问题的专家吗,你谈谈,部队建设的主要问题。

  岑立昊说,我着重谈四个问题,一是装备问题。我们的战术研究机构,装备研究和生产机构,消耗的财力并不少,但是,我认为观念是滞后的,产品是滞后的。前几天我看见了两本教材,一本是R—75型坦克操作教程,一本是B—UI火炮操作教程,这两种兵器在发达国家已经被淘汰十几年了,而我们的教材是去年刚刚出版的,也就是说,至少在五年之内还要用。更可怕的是,这两种兵器,我们的工厂还在生产。举个例子,在五千米的距离上,无论是拦阻射击还是覆盖射击,三十发B—UI炮弹也不如一枚KJ—雄鹰导弹,就消耗财力价值而言,三十发B—UI炮弹和一枚KJ—雄鹰导弹的价值比是二比一,而发射三十发炮弹从前沿测地、计算、传送到阵地指挥操作,还要构筑工事,要经过十几到程序,动用上百名兵员,间接耗费的价值是二十比一。同时,火炮临战转换速度太慢,即使快速反应,至少也得两个小时以上,而KJ—雄鹰导弹是发现目标和锁定一体化,传输和换算自动化,全部战斗过程是三分钟。从这个例子看,更新装备的当务之急不是解决经费来源的问题,而是解决经费去向的问题,去向问题不解决,来源再多也打水漂了。

  K首长听后沉吟不语,翻了翻手中的资料,然后问岑立昊:你的意思是说,常规的战术研究和常规兵器就完全没用了?

  岑立昊直抒己见:我的看法是,本土作战,全民皆兵,大刀长矛都还有用。但是我们不能等待这样的战争。现有的落后装备,有的应该逐步淘汰,再也不能生产了,用斯格尔思将军的话说,那种与即将发生的战争无关的技术能力将花去原本可以更好地用于建设其他系统和能力的巨额资金。我从有关部门了解到,我们众多的军械仓库里的长枪大炮枪弹炮弹和坦克,即使再打一场解放战争,也差不多够了。有的已经快要派不上用场了,可是还舍不得拿出来用,工厂还在不断地生产。这种现象应该、而且必须是尽快改变,把资金用到高科技装备上。科技是第一生产力,在信息时代,军事科技就是第一战斗力,没有高科技的主战兵器,高科技战争就是一句空话。

  K首长不语,沉思很久才点点头说,嗯,发展才是硬道理!第二个问题。

  岑立昊说,我们的理论研究和技术革新,不能采取跟进式,亦步亦趋不行,那将是永远滞后的。我们的理论研究是两头冒尖,中间空白。高层的,宏观的,全球的,头头是道,大而无当。底层的,又是常规战的连营战术,班排兵操,摸爬滚打。恰好是师(旅)一级的作战单元,科技练兵缺乏具体的理论指导,同时也由于主战兵器的落后,高科技条件下的战术思想基本上是众说纷纭,没能形成体系。我的看法是,没有现代化的装备,就谈不上现代化的战术,没有现代化的战术,就谈不上现代战争指挥艺术。我向首长建议,把更多的理论研究人员放到师(旅)一级随队研究,也可以代职。即便没有新式装备,但新式装备下的战术理论应该着手考虑了。同时,战斗部队的机关不能老是陷于文牍疲于应付上传下达,师以上机关不能仅仅充当办事机构,而更应该把研究问题和解决问题作为主要的职责,要让部队养成敢讲真话、不怕暴露问题、实事求是地解决问题的好风气。

  K首长说,随队研究和增强战斗部队机关的研究功能,都是很有创意的想法。关于这一点,我给你表个态,我们上下一起论证,三个月后再来探讨。第三个问题。

  岑立昊说,第三个问题就是战斗力结构。部队的现状是,一方面是军官员额太多,另一方面是有用处的太少。首长恕我直言,我们因神设庙的情况太严重了,官兵比例严重失调,前些年统计是一比二点四,而美军等高科技含量远远高出我们的军队,官兵比例也在一比六以上,我们的官兵比例,在全世界范围内都是绝无仅有的,这要浪费多少军费啊,更重要的是,人多手杂,要降低多少效率啊!这个问题还派生出许多问题。现在在军队工作的,一多半是来谋生糊口甚至是来升官发财的,真正把战争准备当作事业的,一半也占不到。一旦战争爆发,能拉上去的人微乎其微。这些人不仅耗费了大量的军费,还把部队的风气搞乱了,对于真正有志于献身国防事业的人产生很大的负面影响。在有些人的心目中,别说人民的利益高于一切,也别说战争准备高于一切,实际上是争乌纱、保乌纱高于一切。过于看重权利,因而实际上没有权力,因重利而无力。这种状况不改变,部队就很难打胜仗。军队不能养这些虚在其位并无其能的人……对不起首长,也许我偏激了。

  K首长面无表情地说,广开言路,知无不言,探讨问题嘛!第四?

  岑立昊说,第四也是我最想说的,要营造一种氛围,使我们的军官把战争和战争准备真正当作事业,当作生命的艺术。一方面不能用的人太多,另一方面能用的人待遇太低,受到的制约也太多。我坚持认为,为了祖国和民族,军队追求打胜仗,就是最大的讲政治,军队的最高职责就是能够打仗。为什么各级都在强调“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呢,因为军队作为武装集团,更具有冒险性,想干事的人比不干事的人要多出许多风险,头上的乌纱帽更不牢固,跑快了颠掉了,风大了刮掉了,上面看不顺眼拿掉了。军人的职业精神和后顾之忧如果不能得到较好地解决,提高战斗力仍然很难落到实处。军队要敢于作为,要有一点冒险精神,不能当小绵阳。

  岑立昊讲完了,一头冷汗。K首长仍然在沉思,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很长时间之后才说,岑立昊同志,今天就谈到这里吧。如果可能的话,今年适当的时候我会去看望部队的。

  岑立昊起立敬礼:我们等待那一天。

  从北京回来之后,以洗剑山为中心,以侦察营、教导队和洗剑山老营房为硬件基础,组建特种混成旅的工作紧张而有序地展开了。

  这段时间,岑立昊接到不少电话,都是要求调往特种混成旅工作的,其中还有一些在读的军校硕士和博士,这使岑立昊很受鼓舞。

  根据88师的方案,经22集团军批准,88师炮团导弹营、152加榴炮营、装甲团一营、侦察营和技侦队、通信营二连和自动化站、教导队以及两个步兵营从这一年的3月1日开始,更新装备,由信息工程大学、通讯学院、装甲指挥学院、炮兵指挥学院的四十名教员参与新装备操练和指挥控制平台的建设。

  不久,就开始了换装演练和演示。

  姜晓彤的任务是向栗奇河和黄阿平提供技术支持,参与组织数字化步兵营的技术演示和战术演练,并保障从指挥控制中心到作战单元的系统软件保障、备份、防护工作。

  3月10日,演示结束,演练开始。以渡海登岛为大的作战背景,岑立昊指挥向敌后空投一个数字化营,对敌纵深目标实施破袭。由于航空兵暂时没有到位,空投改为装甲输送代替。栗奇河和黄阿平率领的数字化营到达集结地域后,立即指挥部队分散,向十几个目标点运动。

  在控制指挥中心的荧屏上,传来各个小分队行动情况的投影,标志着BIC魔方的定位准确率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第二分队在半小时后到达第一分队曾经路过的坐标位置,荧屏上仍然出现了第一分队的模糊投影,标志着BIC魔方的热成像效果甚佳。

  姜晓彤将控制系统切换到敌后,设置在那里的十几个象征着目标的帐篷也出现在投影上。同各作战单元链接的计算机上,不断滚动各种诸元数据,并输入到后方炮兵阵地上,射击诸元自动装订在火炮操纵器上。

  在控制指挥中心,整个战场敌我态势完全是透明的。

  参加观摩的,有集团军副军长郭撷天,有88师首长辛中原、刘英博、路金昆等四十多名各团主官和机关科长。

  岑立昊手持一根袖珍的金属指挥棒,满面春风,对观摩的军官们介绍数字化体系支撑和区域作战单元的情况。

  对于88师乃至22集团军的多数军官来说,“数字化“这个概念在高科技战争理论学习中已经数次耳濡目染了,但是,当面前真的出现了一支数字化部队,他们还是感到新鲜,甚至懵懂。尽管这支部队的数字化传输程度还不高,但作战样式变了。

  在岑立昊介绍的同时,部队的演练也在进行着,成为岑立昊讲解的背景。

  姜晓彤全神贯注,脸上挂着细密的汗珠,在中心平台上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镇定地指挥各个区域的转换。

  这是姜晓彤最后一次为特种混成旅工作了。她已经接到了信息工程大学研究生院的补充通知,去年由栗照展签名的录取通知书仍然生效,她将在一个月内离开特种混成旅,离开洗剑山,可能也从根本上离开了岑立昊,从而进入到一个新的环境,那是一片新的海域,那里面有海洋图谱般丰富的色彩和变幻莫测的环球风云,是一首由历史和现实吟唱出来的未来的史诗,没有任何鸿篇巨制能跟那样一首信息时代的咏叹调媲美,她的精神将获得一片新的蓝天……然而,尽管那曾经是她梦寐以求的事情,但她现在却没有多少兴奋。

  四号平台报告,装甲分队去向不明,显示器出现屏蔽状态。

  岑立昊来到姜晓彤的身边,一动不动地看着她,无声地询问。并试图从她的脸上寻找答案。

  姜晓彤向岑立昊微笑,低声说:一定是集团军的电子对抗营在捣乱,不过,这点干扰微不足道,就像我对你的干扰。

  岑立昊笑笑说:那可就麻烦了,那会使中心枢纽产生紊乱的。

  姜晓彤停住手,向岑立昊投来意味深长的、感激的一笑。她听懂了岑立昊话里的含量。她把目光转移到计算机上,劈里啪啦敲了一阵键盘,书写了一道指令:UIYFGZ-1119CB……这是给电子干扰分队的指令。

  十几秒后,四号平台报告:装甲分队已捕捉目标,请示车载导弹是否可以发射。

  岑立昊看了看周围,把目光投向郭撷天和辛中原等人。

  郭撷天说:岑旅长,看你的样子,还想动真的啊?

  岑立昊说:我这个旅长还没下任职命令,要是再打跑了,那就顺便再降一职呗。

  郭撷天说:你这家伙啊,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啊。

  辛中原说:他是不到长城非好汉。不过,郭副军长可以放心了,这批导弹是他们自己进行质检的,有把握不出问题。

  岑立昊说:哪怕它再出问题,我也还得打,我总不能等到上了战场再出问题吧。

  郭撷天说:那你们就打吧,本人是这里的最高指挥官,这次打出问题了,我扛着。

  岑立昊说:别了首长,今天我们的项目本来就是如履薄冰,我一个人战战兢兢的尚可勉强通过,人多了,大家一起下水。说着,转向姜晓彤:切换四号地域。

  荧屏上出现了一片灌木丛林,这是天都山草地的上仅有的几片灌木丛中最大的一片,由二十多辆坦克组成的装甲攻击群已经在指定时间内进入攻击待发地域,在这里担任指挥的是88师装甲兵团参谋长郑里平,他将是特种混成旅正式宣布组建后的旅副参谋长,此次担任突击演练的前线指挥员。郑里平手持BIC模块,向控制中心报告:我前沿攻击分群已经在目标正面和右翼同时展开,突破敌第一道防线,纵深攻击分群跟进至敌第二道防线,请求批准对敌第二道防线纵深内重点目标实施精确火力打击。

  岑立昊下令:再次检查各诸元数据。

  姜晓彤的计算机一阵激光扫描,很快就输出一份文件。姜晓彤把文件递给岑立昊说:理论上没有疑点。

  岑立昊向姜晓彤点了点头:很好,跟踪弹道,观察火力效果。然后,操起话筒,向郑里平命令道:导弹和炮兵阵地同步操作,第003、009、018号车实弹准备。

  郑里平报告:旅长,所有的发射架都已实弹准备完毕,大家都想……

  岑立昊厉声喝道:大家都想打美国,行吗?服从命令!然后,转向观摩的军官:各位首长请看,按数字化部队作战原则,我前沿攻击分群在行进中同时向敌主战地域一线前展开,并向敌实施立体突击,跟进分群利用前沿分群的突破成果,楔入敌第二道防线纵深,达成全纵深攻击。然后转向姜晓彤,低声说:It”s?your?turn。(看你的了)。

  姜晓彤低声回应:It“s?the?best?honor?for?ke。(我把它视为崇高的荣誉)。”

  然后站起身来,面向观摩台:各位首长请注意,观察一号地域。

  一号地域就是郑里平所部攻击的目标,战术背景是敌人的机场,其中有三面蓝色的旗帜在风中飘扬,分别标志着对方的雷达站、通信设施和指挥中心。四号地域的装甲车辆仍然在行进。从显示器中看见,有车载导弹发射架的瞄准线始终锁定着目标。姜晓彤在计算机上输了一个简单的单词:SHOT !

  立即,在四号地域行进的坦克群里,有三团火苗出现了,三道亮光腾空而起,三条眩目的弧线划过长空,平行地飞翔。四十秒钟后,那三面蓝色的旗帜连同尘土一起飞向空中,缓缓落地。

  岑立昊说:这就是数字化支撑体系和数字化作战单元的威力,能够对目标实施跟踪锁定,迅速达成信息传输、处理,并在瞬间转换成精确的火力分配诸元,实施精确摧毁。同时,由于战场透明,我方攻击部队能够准确地对敌袭击部队实施有效防卫,控制中心能够准确地指挥前沿分队转移、潜伏和撤离,最大限度地减少伤亡。现在,请各位首长登车,我们去看看战场。

  辛中原说:好啊,立昊,同志们,你们让我们真切地感受到了现代化地面作战的氛围。

  岑立昊说:这还只是雏形,问题还有不少,提高战斗力增长点仍然永远是我们的工作重点。

  走出控制指挥中心,郭撷天说:岑旅长,看来,数字化建设是地面部队的发展方向,我们已经落伍了。你这个龙头将来恐怕就是集团军的数字化指挥学校了。从师长,到旅长,有得有失啊。

  辛中原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不过,从个人利益上讲,还是有损失的。我相信,立昊同志会得到补偿的。

  岑立昊说:我现在倒是很着急了,既然架势已经拉开,还是早点落到实处的好。编制没下来,我这个旅长的正式命令没到,干部调配工作也是悬而未决,还是希望集团军往上催一催。

  郭撷天说:你们的临时班子不是已经开始运作了吗?按既定方针办。你急什么?我看也就是十天半月的事。

  尽管编制和干部任职的命令还没有正式下来,但是,特种混成旅的基本队伍已经到位了,人与装备、作战单元和指挥控制中心链接的基础设施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可以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一天夜晚,岑立昊正在看书,突然接到集团军作战室的电话,要他组织洗剑山下团以上军官观看凤凰卫视台当晚九点的节目。

  这一天,发生了一件大事,M国驻东南亚地区的部队在海防演习中,实弹击沉了中国“通辽号”民船,船上三十六人全部罹难。事发后,中国政府发出严正抗议,M国政府也发表声明,极其无赖地诬蔑我“通辽号”系以民用为掩护的军事用船,在公海上对M国的演习进行情报收集活动,其理由是“通辽号”上有卫星导航设备。最后联合国派员调查,M国对于中国民船的指控纯属无中生有,M国政府又改口说是误炸,同意实行经济赔偿。

  “通辽号”事件引起了国人的极大义愤,北京有几所大学的学生到M国大使馆举行游行示威抗议活动。因特网上,中国和世界各国网民纷纷发表意见,谴责M国违反国际和平条约,实施武力挑衅的罪恶行径。

  连续几天,特种混成旅的官兵都处于一种激愤的状态之中,关洪普甚至还向岑立昊请战,说:让我带一个导弹连也到马沙海域演习一下,老子把他的陆战队基地也给误炸了。我们也可以道歉,也可以“深表遗憾”!

  岑立昊把关洪普训斥了一顿:你以为你那个导弹就是飞毛腿爱国者了是不是?你差远了。战争是流血的政治,涉及到政治斗争和外交斗争,你给我老老实实地把你的兵练好。打还是不打,你我说了都不算。

  岑立昊嘴上虽然说得冠冕堂皇,其实他的内心也有一股浮躁情绪。他指示黄阿平,想办法找到M国击沉“通辽号”的录像带,同电影《火烧圆明园》一起反复在部队播放,晚上看录像和电影,白天进行数字化训练。

  岑立昊说:这是坏事,坏事可以变成好事。和平已久的部队缺什么,最缺的就是仇恨。你们搞政治思想工作的,就是要把部队的仇恨给我激发起来,让大家明白,弱国无外交,弱军无尊严。想出这口恶气,那就把数字化给我搞明白,把仇恨给我压进炮膛,随时准备发射。

  连续十几天,官兵们反复观看M国击沉“通辽号”的录像带和影片《火烧圆明园》,一腔热血被一种血淋淋的耻辱感烘烤得如同干柴,点火即燃。

  岑立昊没想到,通辽号“事件的发生,使他个人的命运又发生了一次重大转折。

  军委关于建设特种混成旅的正式命令终于下达了,出乎岑立昊意料的是,旅长却不是他,而是刚刚从F国留学回来的原99集团军222师副师长赵铁戕。

  岑立昊被任命为22集团军司令部参谋长。

  接到钟盛英的电话,岑立昊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钟盛英说:去年这个时候,在全军陆军师(旅)长高技术练兵研讨会上,你很出了一把风头,K首长很高兴,我当时试探了一下,想提出来恢复你的师长职务,没想到被K首长委婉地批评了一下。记得他是这样说的,用干部,要有长远眼光。怕什么,让他当三年副师长,是人才就会变成大人才,不是真才,误了活该。我当时感到很不理解,没有跟上首长的思路。现在,我明白首长的良苦用心了。K首长确实是高瞻远瞩,他是真正把你当作战争人才储备,磨炼你,锻造你,在关键的时候,把你用上。

  岑立昊说:从一个副师长或者是一个旅长的位置上,直接提了两级,破格到集团军参谋长的位置上,我确实没有思想准备,诚惶诚恐……

  钟盛英说:大可不必,你的副师长后面不是还有一个正师职待遇的括号吗?我记得你当时对这个括号好像还不以为然,现在,这个括号起作用了。资历,也往往是使用干部必须具备的硬件。

  岑立昊说:我满脑子装的都是特种混成旅,到集团军司令部工作,恐怕一时很难找到感觉。

  钟盛英说:那我再给你透露一点信息。你当特种混成旅旅长,是K首长提议的,导致他改变主意的,是”通辽号事件“。出事的当天,军委召开紧急会议, K首长提出,要加快陆军现代化建设的步伐,尤其是要有撒手锏,要有几支数字化部队。那次会议讨论了很多重大问题,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问题,就是对你的使用问题。K首长提出,陆军要年轻化、知识化,要让一批善于思考战争问题、有战争准备意识、有现代战争观念同时也有现代战争指挥能力的干部脱颖而出,要不拘一格降人才。就是在这次会上,你被提名为22集团军司令部参谋长。

  岑立昊说:首长,我无法表达我的心情,这样大的信任,给我的压力好大啊!

  钟盛英说:你不要想得太多,要尽快进入状态。军区党委已经拿出初步意见,下一步,你们22集团军的特种混成旅不是一个,而是两个。还要配属一个空降兵团,一个武装直升机大队,一个电子对抗团。以上部队连同两个特种混成旅组成22集团军高科技训练基地,由你兼任基地司令员和政治委员,全面负责。

  岑立昊攥着话筒的手在微微颤抖:如此重任,我没有别的选择了。那我就表个态吧: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几天之后,岑立昊即将出任22集团军司令部参谋长的消息在88师和洗剑山就不是新闻了。

  按照军区的部署,原定的师辖旅方案改变了,但原来定下的88师特种混成旅盘子基本上维持下来了,仍以洗剑山原88师科技练兵基地为新组建的特种混成旅旅部,旅长赵铁戕、政委高三明、副旅长栗奇河、政治部主任黄阿平等人也纷纷就位。路金昆和马复江交流到地方任军分区司令员,韩于戈接任师参谋长职务。

  岑立昊同时兼任22集团军高科技训练基地司令员和政治委员。

  姜晓彤被任命为特种混成旅信息营少校营长--对她来说,这个任命已经成为一种荣誉。

  尽管明知姜晓彤即将远走高飞,但在岑立昊的授意下,高三明和栗奇河等人还是为姜晓彤举行了任职仪式,姜晓彤还发表了讲话:同志们,我为我曾经是这个集体的一员而感到无限自豪,无论走到哪里,我都将记住我曾经是22集团军特种混成旅的一员,是信息营的首任营长,我将永远珍惜这个荣誉,她将伴随我度过人生最美好和最困难的阶段。我爱洗剑山,我爱特种混成旅……讲着讲着眼睛就湿润了。

  仪式结束后,姜晓彤作为信息营第一任营长,从高三明的手里接过了信息营的军旗。捧着红色的绸缎,姜晓彤哭了。

  十天之后,又是一个通知下来,要岑立昊近日做好交接,到集团军上任。

  岑立昊离开洗剑山基地是在一个春意盎然的上午,他把赵铁戕和高三明叫道一起,深切地说,拜托了,特种混成旅是一个新生事物,我们那几个人,虽然尽了力,但还有一些不能尽如人意的地方,还有不少薄弱环节。我这个旅长还没上任就拍拍屁股走了,把一个半生不熟的摊子交给了你们。我多少还是有点内疚的。

  高三明说:岑参谋长,您就放心吧,特种混成旅是您用心血孕育的,我们一定要把它带好。

  岑立昊说,记住那句话,现代战争,技术不是万能的,但没有技术是万万不能的。

  膀大腰圆的赵铁戕说:实话说,我心里还是有点虚的。

  岑立昊问道:你虚什么?

  赵铁戕说:您岑参谋长的名气,在中国陆军里不说是家喻户晓,也是很有知名度的。我过去就听说,您的班可不是好接的。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跟您一比,我这个旅长相形见绌啊。

  岑立昊说:赵旅长你这样说是表扬我还是批评我?你也是留学F国的高才生,在99集团军也是一员敢作敢为的名将。你怕什么?如果你想迅速打开局面,我可以传授锦囊妙计。

  赵铁戕说:首长您是得教我们几招。

  岑立昊说:很简单,抓问题,抓落实。

  赵铁戕说:那我不是自找没趣吗?您老旅长白手起家,把一个毫无基础的部队建设成一支特种混成旅,功勋卓著,可以说彪柄青史。我要是一上任就抓问题,那部队会怎么看,还不骂死我啊?我再逞能也不敢在您面前逞能啊。

  岑立昊说:想听听我对你的第一印象吗?

  赵铁戕说:请首长明示。

  岑立昊说:那我就实话实说了。我对你的第一印象不满意,甚至失望。这支部队我是参与了筹建,但它不是我一个人的,不是岑家军。我们的军官要改变一个根深蒂固的观念,那就是不能用人情来代替治军理念。我是最主张否定的。长江前浪推后浪,一任要比一任强。高政委了解一些,我带兵最讲究找问题,不是说找哪一个人的纰漏,但是必须善于发现问题。特种混成旅刚刚起步,一切都在摸索之中,一切都不能定性。在这种情况下,任何一个环节,都要夯实。不能因为某某这么说了,某某那样说了,某某某在集团军当参谋长,就不敢把他的意见推翻重来。那怎么行呢,那部队怎么能进步呢?如果你们还有顾虑,那我给你一把尚方宝剑,我以22集团军司令部参谋长兼高科技训练基地司令员和政治委员的名义命令你们,上任后的首要工作,就是按照你们的标准,对部队全面工作进行检验,查找问题,于下月初形成书面报告,呈交集团军司令部参谋长岑立昊的办公室。那就是你们的第一份答卷。

  赵铁戕有些发懵,同高三明对视一眼,半天没有说出话来。高三明说:岑参谋长,我们尽快召开常委会,研究落实首长的指示。

  岑立昊说:既然已经熟悉了,我也就不客气了。带兵不能婆婆妈妈,说了就要做。我有一句话,高政委是知道的,现在我再强调一遍:谁拿我的命令开玩笑,我就拿他的乌纱帽开玩笑。在战场上,如果谁拿我的命令开玩笑,我就拿他的脑袋开玩笑。

  赵铁戕惊呆了。

  岑立昊又说,当然了,步子要快,计划要周密,既要保证各项工作的标准化,又不能轻易冒进,这是个新部队,当个主官,如履薄冰,工作铺开,千头万绪,对于即将到来的困难,你们要有充分的思想准备。

  分手之后,赵铁戕还是心有余悸,对高三明说:乖乖,早听说岑老虎厉害,没想到会这么厉害,刚认识两天就给下马威。

  高三明笑笑说:不过不要紧,只要把他的指示落到实处,他就没脾气。

  赵铁戕呆了呆,不禁仰天长叹:他那么高的标准,那么快的节奏,还要绝对保证安全,把他的指示落到实处,谈何容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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