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庄梦 /阎连科 著

第一章(2)



    和树叶飘落一样死掉了。
   
    灯灭了,人就不在世上了。
   
    爷爷明白的第四个事,是这不足二年里,丁庄每月都死人。差不多家家都死人。一连死了四十几个人,庄头的坟,如卧在田野上密匝匝的麦捆儿。病的人,有的以为是肝炎,有的说是肺上有影儿,有的肝、肺都好着,就是吃不下一口饭。半月后,人饿得如了柴草样,三朝两日吐口血,或吐出半盆儿血,人就下世了。和树叶飘落一样死掉了,灯灭一样不在世上了。那时候,都说他或她是有了胃病了,有了肝病了,有了肺病了,其实间,这都是热病。都是艾滋病。明白的第五个事,是原来热病都是外匡人的病,城里人的病,心行不正的人才肯有的病,现在中国也有了,乡下也有了,有病的都还是正派人。而且是一有一大片,如蝗虫飞过庄稼地,一飞一大片。六是有了这病必得死,是人世上的新绝症,花多少钱你都治不愈。七是这病其实也才刚开始,大爆发要到明年、后年才来到。那时候,死个人就像死只麻雀样、飞蛾样、蚂蚁样。现在死个人像是死条狗。狗在世上比飞蛾、麻雀贵重得多。八是埋在爷爷屋后墙下的我,刚过十二岁,读了五年书,我就死掉了。吃个蕃茄我就死掉了:在庄头捡个蕃茄一吃我就死掉了。毒死了。半年前我们家的鸡被人下药毒死了。又过一个月,我娘喂的猪在庄街上吃了谁扔的一段萝卜死掉了。再过几个月,我在庄头上吃了人家一个蕃茄死掉了。那蕃茄是谁放在我下学的路边石头上的一个毒蕃茄,我一吃,满肚的肠子就如用剪子剪着样,没走几步就倒在了庄街上,待我爹跑着把我抱回家,放在床上我就口吐白沫死掉了。
   
    我死了,可我不是死于热病或说艾滋病。我是死于十年前我爹在丁庄的大采血。买血和卖血。死于他是丁庄、柳庄、黄水、李二庄等十庄八村最大的血头儿:是个血头王。我死的那一天,我爹没有哭,他坐在我身边吸了一根烟,就和着我二叔,一人拿了一张锋利的锨,乒一人,拿了一把闪着光的大砍刀。两个人立在丁庄中央的十字路口上,撕着嗓子唤,撕着嗓子骂。
   
    我叔唤:“有种的出来啊,别他妈躲在暗处下毒药,出来看我丁亮不一刀劈了你。”
   
    我爹拄着锋利的铁锨骂:“看我丁辉有钱没病就眼红是不是? 就嫉妒是不是?我丁辉日你们祖先八辈子,你们毒死我家鸡,毒死我家猪,竟敢给我孩娃下毒药!”
   
    一声声地唤,一声声地骂,从午时骂到大天黑,也没见着有人出来接我爹的话。接我叔的话。
   
    到末了,就把我埋了。
   
    乜就埋掉了。
   
    因为我才十二岁,还不是成年人,依规矩,不能埋进祖坟里,爷就抱着我的小身子,把我埋在了他住的丁庄小学的屋后边,在窄小的白木棺材里,放了课本、作业本和写作业的笔。
   
    答爷读过书,在学校管敲钟,有一身语文气,庄里人都叫他丁老师,他就在棺材里又给我放了故事书。故事选。还有几本神话和传说。还有字典和词典。
   
    然后呢,然后我爷没事了,就会立在我的坟前想,庄里人会不会再给丁家下毒呢?会不会再给他的孙女,我的妹妹英子下毒呢?给他剩下的孙子,我叔家的小军下毒呢?就想让我爹、我叔到庄里每家每户都去给人家磕个头,求人家千万再别给丁家下毒了。别让丁家断子绝孙了。这想着想着间,二叔也有热病了,他就知道叔的热病其实是报应,是替我爹买血、卖血得了的,就不想着我叔去给丁庄各家磕头的事,只想着让我爹去各家磕个头的事。
   
    还有九。九是爷爷明白了一年、二年后,热病会在平原上大爆发。会在丁庄、柳庄、黄水、李二庄,还有别的干村和百户,洪水泛滥一样大爆发,黄河决堤样从百庄干村卷过去,那时候,死个人如同死只蚂蚁样,死个人如同落下一片树叶样。灯一灭,人就不兰世上了,和树叶飘落一样死掉了。那时候,丁庄人差不多就要死尽了。丁庄就要从这个世上消失了。丁庄人像一棵老树上的叶,先萎后黄,最后哗哗啦啦全都落下来。一阵风后,树叶和丁庄样不知哪去了。
   
    丁庄和树叶样不知去哪了。
   
    再是十。十是上边让立马把庄里的病号都集中起来主,怕热病传到没有卖过血的人身上。说:“丁老师,当年卖血时,你家老大是血王,今天你就出点力,出面把丁庄的病人都集中到学校去住吧。” 听了这样的话,爷爷默了大半天,直到现在心里都还满是说不出的味。到现在,一想到我死了,爹是平原二的丘王时,爷爷就想让爹在庄里挨家挨户磕个头,想让他磕完头了去死掉,投井、服毒、上吊都可以。
    立马就死掉。
    只要在庄人面前死掉就行了。
    一想到让我爹在全庄人面前磕个头后去死掉,爷爷惊一下。惊一下,我爷就往庄里走去了。
   
    就往我们家里走去了。
   
    真的走去了。
   
    他要去对我爹说他想让爹磕头死掉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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