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史                  


                         黄土中的铁军


    十九世纪西北回民起义在中国俗称“同治回乱”。由于立场感情的不同,大规
模流血死人的事实使后来人有了截然相反的观点。在西北一些惨遭战乱涂炭的县份,
汉族平民和小知识分子谈“回乱”而色变,残酷战争中广泛存在的民族仇杀使他们
永远难消对于回民的厌恶。如我在甘肃靖远便收集到这样的歌辞:

        同治五年三月间,杀气弥漫天。
        十余万人一朝尽,问谁不心酸。
        桃含愁兮柳带烟,万里黄流寒。
        阖邑子弟泪潸潸,染成红杜鹃。
        清歌一曲信史传,千秋寿名山。
        碧血洒地白骨撑天,哭声达乌兰。


    ——乌兰是靖远境内的山名,黄流即黄河。初闻此曲时,我吃惊的是:与我们
通常认为的大汉族主义压迫少数民族这一认识针锋相对,靖远汉族知识分子认为,
是回民的民族主义和国家对回族的优厚政策,导致了回乱时期苦难深重的靖远汉族
知识分子受挫。

    这是极其罕见的错误认识。我为这种认识感到震惊的原因,并非在我对它的不
义的反感,而在我清晰地触碰到的这种——人的隔阂。

    此曲曾以近似校歌的形式,在靖远的学校里集会齐唱。歌唱之中,据靖远回民
回忆——凡回族学生都低头不敢稍动,如同罪犯。

    我引用此曲的目的不是想为我的回回族胞挖苦咒骂那位“阖邑子弟”的创作。
凡人成群,必有矛盾。自有人的共同体形成于人类社会,人与人之间的隔阂、不信
任、彼此间仇视和仇杀一直无法消除净尽。靖远县是否发生过同治五年三月回民屠
杀十余万汉民的惨案,我不知道。但是我相信回民一定有过对汉民的仇杀。人对人
是残酷的。乱世从来释放残忍。人只知自己的道德传统,就像难以挣脱自己宿命的
前定一样。认识同治年间回民大起义的根源,在于反对满清官家腐朽统治秩序的观
点——任何有正义感和历史进化观点的人都必须承认:同治前后的清政府,不仅是
中国政治的腐败极端,而且已经是人类社会种种曾有过的政治组织模式的丑八怪—
—十九世纪后半的清朝,是人类的耻辱!

    民族仇杀是历史的一种真实。同治回民起义中,屠杀汉族无辜的现象在陕西回
民军中尤为严重——报应是后来陕西籍政府要员对回族的成见。继承刽子手湘军遗
风的一些湖南人,以及保持对回乱惧恨的一些陕西人,将是这个世界上最难理解回
回民族的人。

    人间由于生存的大前提和人性之恶,相互仇恨排斥乃是一种基本规律。宗教由
于人类对于这种规律的醒悟,也把“爱”作为最基本的起点。残杀无论如何都是触
犯宗教原则,哪怕自己处于被残杀者的处境之中。

    陕西有一个著名的故事。汉族团练头子(团练即政府派的民间武装,是同治年
大时代提供给许多汉族人物的出世方式)张芾,在当时以仇恨回回、剿杀回回为己
任。这使得他的老母亲深感不安。当母亲劝告儿子不要和回民结仇时,张芾伸手从
簸箩里抓了一把麦粒,说:

    “簸箩里的麦,好比是汉民;我手里的麦,好比是回民——它不单是少,还在
我手心里抓着哩!”

    张芾的这段话,概括了中国民族矛盾的基本特征。如同靖远文人歌曲一样的民
族观点,其误谬不在于具体史事的描述,而在于对封建的中国民族压迫本质的粉饰。

    但是,尽管史实如此,宗教的原则仍然不应该原谅信教的回民曾有过的嗜血仇
杀。在每一步偏离了神圣约定的脚印上,都记载着自己被淘汰的理由。

    这是一种沉重而捉摸不住的感觉。当外面的世界正在天翻地覆、流血死人如同
秋风落叶一样平常的时候,这种感觉更加扰人。决断对真正思考着大问题的人来说,
是最困难的。

    十三太爷马化龙在同治改元前后,迟迟难下决断。无论从清朝公家档案文牍中,
或者从教史钞本中都能看出他的心事沉重。

    陕西、云南的回变已经白炽化。回汉仇杀正酣,双方都丧失了理性。哲合忍耶
的一些教区,如张家川、云南东沟,都已经被战乱卷入。原来潜伏着的道祖马姓在
云南、海原田姓在陇东、平凉穆姓在陇南,都已迫不及待地投入起义。

    但是马化龙的犹豫是深刻的。他明白眼前并非是土百姓的天下。依据尚不充分。
哲合忍耶的历史遭遇,使得哲合忍耶有着—种特殊的清醒。老虎不爱听狼叫。哲合
忍耶也许是中国大地上最敢于赌命的一类人,但他们不习惯满眼的大革命——以前
在无援助的牺牲之中,哲合忍耶已经孤单惯了。

    这是一种高傲的、真正叛乱者的气质。

    十九世纪回变首先爆发于陕西,云南回变也首先由回民自卫酿成,哲合忍耶最
初曾短暂地按兵不动。后人多忽视了那一瞬的犹豫和观望。因为哲合忍耶是那个时
代里真正的革命派,它死死认定清朝中央政府是自己的敌手。它要么推翻这个官家
报辈辈血仇,要么干脆不介入任何草民骚乱。后来历史又曾多次重演这种瞬间——
激进的、叫嚷的、胆大的,都未必是造反的。而众多的造反者之中,也未必都有着
一种彻底的叛意和彻底的死的打算。哲合忍耶特殊的被压迫被灭绝的教史,使得它
在革命性上能与任何时代的历史巨人相媲美。也正因此,它绝不可能把艰难营生的
甘肃汉民当作自己举意走束海达依道路的对手。金积周边出现过的回汉宽容共存事
实,正说明了哲合忍耶的这种本质。

    十九世纪回民大起义不是哲合忍耶发动的,而且甚至在战争进程之中,哲合忍
耶第五辈穆勒什德马化龙始终犹豫。这种犹豫乃至求抚的举动,被学者们特别是解
放后的中国学者们评头品足、评议不已。

    对他们那种咀嚼英雄粪便以谋生计的学术,应有专文总结。戏子不是英雄;学
者甚至不懂戏。刀只是架在古人脖子上,他们希望古人演一出合口味的戏以供他们
喝彩。他们制造的印刷垃圾毒害了人们的印象,散布了错误的常识,使不识字的英
雄死后还要忍受误解。

    没有人懂得哲合忍耶。

    而十三太爷马化龙却深知一切。他深刻地知道:教下数十万哲合忍耶信众早就
是一个巨大的、目不转睛地盯着满清公家的血仇同盟。苏四十三、张文庆即便没有
口唤严令禁阻尚敢孤军发难;何况此时公家已经结仇全国、天怒人怨!只要他双手
一抬,那么或者便是数十万教众人头落地,或者便是满清倾覆沧海桑田——然而,
真主确实有意让光阴改换么?

    满目只见黄土高原。如同黄土的哲合忍耶男儿匍伏其中一动不动。然而这是一
支黄土色的铁军。自从平凉太爷把希望寄予灵州大川,哲合忍耶又遭受了离散的痛
苦。远充黑龙江布盔埋骨船厂的第三辈导师、惨淡经营一坊坊一户户使枯树长满绿
叶的第四辈导师,他们追求的大光阴,确实就是这个同治元年么?

    真人不露,后发制人。这就是哲合忍耶在遍地烽火的十九世纪最初的状态。当
陕西回汉摩擦愈演愈烈的时候,当云南回民已经全省举义的时候,哲合忍耶的金积
堡道堂正冷冷地观察和思索。

    虽有例外,但各地的哲合忍耶教坊——每一坊大则如团小则如营——都悄无声
息,一面在热依斯和阿訇们的指挥下迎送日子,一面紧张地等待着金积堡穆勒什德
的口唤。

    此时的哲合忍耶与第四代四月八太爷马以德时代不同。不仅陇南、陇东、灵州
等老教区早巳恢复,而且新教区扩展得也非常迅速。不仅大西北、可以肯定江南大
埠(淮阴、南京、上海)、运河沿线(台儿庄、泊镇、济南、沧州)、以及首都要
地(北京东郊、昌平),都有了哲合忍耶的寺坊;不仅在黄土高原的粗鲁农民中,
就连河套一线的商路上也处处有秘密的哲合忍耶商号货栈,在山东北京等名城大坊
之间隐藏着信仰哲合忍耶的上层人士。核心教区,如宁夏黄河灌区密麻麻数百座村
庄修着堡墙。堡内有寺,墙上架枪——太平年月里也早已寓兵于农。往日的流放地
——新疆、云南、贵州都已严整坊寺,信使往来,随时向金积道堂请示教旨,或随
时准备容纳教胞避难,

    后来的人们,特别是学者们直至今天也没有想象到,哲合忍耶在决定之前的瞬
间里,已经拥有着这种不可思议的势力。在乾隆以来一次次的镇压取缔之后,哲合
忍耶在同治元年之前又复活成如此强盛的一个教团,这确是奇迹。哲合忍耶就是真
主向缺乏信仰的中国显示的一种奇迹。在四月八至十三,即马以德时代至马化龙时
代的复活奇迹之后,真主的意欲是什么呢?

    后来我们省悟了——主是要哲合忍耶指示:在生死关头,人应当怎样做才不愧
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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