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幕                   第六部


                                   14

  达志把卓远送回家,心事重重地刚进自家院门,忽听织丝厂院里响起了锣鼓声,
还夹杂着人们的欢呼和掌声。出了啥子喜事?对织丝厂里任何事情都关心的达志不
由得又急忙走过去。进了厂门就看见一幅大字标语;向放丝织卫星的青年女工宋小
瑾学习。小瑾放卫星?啥子卫星?他匆匆向厂里走,在丝织车间门口,他看见一群
人正围着孙子媳妇小瑾鼓掌,两个女工正向她的胸前别着一朵脸盆一样大的红纸花。
——“咋着回事?”——“你还不知道呀?你孙子媳妇一天织绸五百米,放了跃进
卫星了!——”
  一天织了五百米?怎么织的?再熟练的机织工人,一天织一百米已属不易,织
五百米怎么可能?达志匆匆走进丝织车问。——“哪是宋小瑾织的绸子?”——
“这儿,呶,产量不低吧,五百米!——”
  成团的阴云呼一声涌到了达志的脸上:天呵,这也叫绸子?断头、疵点无数,
纬线稀疏,是和纱布一样的东西呀!把这些绸子拿出去卖,不是要砸尚吉利的牌子
吗?他抬脸看了一眼正在门口向人们眉飞色舞讲着什么的孙子媳妇,哧一声将绸子
撕了一尺,装进自己的衣袋,出车间后门走了。
  尚吉利织丝厂傍晚下班的铃声响过之后,小瑾是带着满脸的笑容走进自家院门
的。进院之后她略微感觉到了一点异样:各个房间都没有亮灯,要在往常,起码厨
房里的灯会在亮着。尤婶干啥去了?这疑问只在她的眼中一闪而过,她有太多的快
乐要品尝,她没有心思去细想别的。自从结婚第三天去厂里做织工以来,今天是她
最高兴的一天:那么多的人为自己鼓掌!我终于也光彩了一回!她轻步走进自己的
睡屋,一边哼着欢快的小调儿一边去拉开了电灯。就在电灯轰然亮开的那一霎,她
惊得呀了一声——爷爷、公公、尤婶和昌盛都默默地坐在屋中。
  “干啥子哟,你们吓了我一跳!”小瑾不高兴地嘟囔了一句,便要进里间换衣
服。
  “等等!”达志沉沉地喊了一声。“看看桌上那两块绸子!”
  小瑾闻言一愣,扭脸才注意到屋子中间的那个小书桌上,摊放着两块雪白的绸
子。“看绸子作啥?我织了一天的绸子,还要看——”
  “看看!!”
  小瑾感觉到了爷爷话中的压力和威严,她只得小心地走到方桌前。
  “左边是你织的‘卫星’绸,右边是厂里原来织的绸子,你看看哪个好!”
  “那看你是怎么比了!”小瑾至此方明白了全家人何以都坐在这里。她心上自
然有些虚,可嘴上依旧厉害。
  “那依你说该怎么比?”达志的目光有点带火了。
  “从质量上比,我那卫星绸是要差些,可从数量上比——”
  “胡扯!外人来买绸缎是看你的绸缎质量好还是看你的绸缎数量多?我告诉你,
你这是在坏尚吉利的名声!”达志站起来了。
  “我就是坏了尚吉利的名声你能咋着?!”小瑾也火了。
  “给我打!昌盛,你给我打这个敢坏尚吉利名声的东西!”达志吼起来了,孙
媳妇的公然顶撞使他怒不可遏了。
  “这——”昌盛有些为难地站起来看着爷爷。
  “打!给我打!”
  “他敢?!”小瑾凛然地看了昌盛一眼。
  “昌盛,你今天要不打你的媳妇,我就一头撞死在祖宗牌位前!”达志的整个
身子都因为恼怒哆嗦起来了。
  “啪——”昌盛只得抬手给了媳妇一掌。小瑾显然没有料到昌盛真会打自己,
立时捂着脸吼骂开了:“尚昌盛——你个狗杂种!你敢打我,我日你个亲妈!我日
你们尚家的八辈祖宗!日你——”
  “打,给我打!”一直抱头坐在那儿的立世这时也仰脸朝儿子吼。
  从小在街面上逞强的小瑾骂起人来一向无遮无拦厉害非常,但她没料到她的骂
语激怒了尚家的三代人。昌盛这次是真的打了,啪啪啪!要不是尤婶扑上去抱住小
瑾,她真要被打昏了。
  小瑾显然意识到不能再骂,只把带了气恨的哭声满院子抛洒……
  小瑾第二天一天没有起床。尤婶把三顿饭都端送到她的床头,但她连看也不看
一眼。第三天早上,全家人刚起床,昌盛正在院里洗测,小瑾穿好衣服站在睡屋门
口喊:“尚昌盛,你准备准备,咱们一会儿就去办离婚手续!”尚家的三个男人都
被这话弄得双眼一定。最着慌的还是达志。他先把尤芽叫到一边说:“你先把饭送
去,只说些劝慰的话,缠住她不让她出门。”接着把昌盛拉到自己睡屋里交待:
“你马上去找小瑾认错,就说不该打她,把责任都推到爷爷我身上。就说你是在爷
爷的逼迫下动手的,其实内心里并不想打她。骂爷爷我几句都行,只要能让她消气。
千万不能让她去离婚!”昌盛听罢有些不愿意:“她愿离就离,也没啥了不起的!”
达志听了越加着急:“说这硬话干啥?快去照我说的做吧!……”
  看着昌盛进屋去和小瑾说话,达志还不放心:万一小瑾赌气坚持咋办?这年头
正是宣传妇女自由的时候,小瑾提出离婚政府说不定就真能批准。好好的一对夫妻,
这样子散了岂不是太可惜?听见昌盛和小瑾的话音又渐渐高了起来,达志又慌慌地
跑到东院,让月儿速去把云纬叫来。他相信云纬能把这种事处理得妥妥帖帖。云纬,
我不得不又叫你来帮忙了。
  不知道出了什么急事的云纬快步走进尚家,听达志说了一遍事情的经过后笑了:
“你只管把心放到肚里,这事包给我了!”
  云纬走进昌盛和小瑾的睡屋时小两口都还是横眉立目。小瑾正在收拾着自己的
衣物,边收拾边在发狠地叫:“老子死也不跟你过了!”云纬见状立刻高声附和:
“就是,不跟他过了!你尚昌盛竟敢打人,反了你了!如今可不是男人随意就打老
婆的时代。我这会儿来就是要告诉你昌盛,政府一会就来抓你,你犯了法了!抓你
去很可能要杀一儆百,枪毙!”
  “枪毙?”原本噘着嘴的小瑾听到这话吃惊了,抬起眼看定云纬慌问:“盛奶
奶,咋能枪毙呢?他不过是打了我两巴掌。”
  “这就叫杀一儆百嘛!要依你的想法呢?咋个收拾他最好?”云纬一本正经地
问小瑾。
  “打一顿就行。”小瑾低了头答。
  “咋个打法?用木棍照他头上打,把他的头先打烂?还是用拳头打屁股,用巴
掌打脸?”
  “用巴掌。”小瑾的声音越发低了。
  “你也知道,你承银伯伯在当着专员,我待一会儿把你这想法给他说说。不过
你得给我讲清楚,你想让打他几下?”
  “两三下吧。”
  “两三下就能解你的气?”
  “嗯。”
  “好!”云纬叫了这声好后,转身朝站在那儿的昌盛迈了一步,啪啪啪在他脸
前连拍了三下巴掌,尔后把他朝门外一推:“滚!”待小瑾抬起脸时,昌盛已经出
门了。
  “都照你说的办了,你的气也该消了,这包袱还收拾它干啥?”云纬走回到小
瑾身边,替她把刚才收拾好的包袱解开,把小瑾预备带走的衣物又放回到敞开盖的
箱子里。
  小瑾这时才意识到,云纬刚才说枪毙的书是故意吓唬她的,但事已至此,也没
法再赌气了,只得老老实实地坐下。
  “尚昌盛,给我们端饭来!我和小瑾要吃饭了!”云纬这时又朝外喊。早就做
好早饭等在那儿的尤婶,闻唤忙把两碗饭递到昌盛手上,推他端过来。昌盛进屋,
云纬接了饭碗,递一碗到小瑾手上:“来,奶奶陪你吃!”小瑾没法再推,只好吃
了。
  一场风波就这样平息下来。云纬怕小瑾再找碴儿翻脸,当日白天一直和小瑾坐
那儿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直聊到吃罢晚饭要睡觉时分才告辞出来。临走前,她把
达志和昌盛叫到一边,悄了声说:“要想不让小瑾出去胡乱跃进,最好的法子是让
她快点怀孕。你们想想,女人怀孕后又是吐又是晕浑身没劲,她还能一天去织五百
米劣质绸子?”达志听了立时说“对!”昌盛却苦了脸道:“小瑾说她要响应专署
卫生科的号召,到二十四岁了再生孩子,每次总是到我快放东西时就推开——”
“你就那样笨?不会——”达志说到这儿突然意识到下边的话当爷爷的不能讲出口。
云纬这当儿噗哧一笑,扭身走了。
  街上不多的几盏路灯已经熄掉,街两边的人家也大都睡了觉。偶有一线灯光从
临街的窗户里出来,刀一样把满街的黑暗切断成两截。
  “回去吧。”云纬对送她出来的达志说。达志没吭,也没停步子,只把一只手
伸过来,攥住了她的手腕。“我能看见路,不用你拉。”云纬摔了一下手,但摔得
不坚决,于是达志便攥了她的手腕走。到了世景街头拐弯时,云纬突然发现达志拉
她拐的方向不对,不是拐向自己的家,而是拐向城外。——“错了,你!”——
“没错!”达志拉着她边走边说。——“你这是要去哪里?”——“到城外边找个
地方坐下说说话。”——“你疯了?天到啥时候了?”——“反正已经晚了,”—
—“叫人撞见可咋办?——”
  云纬虽然话音里露着不高兴,双脚却并没有停下来。是呵,有几年时间都没有
和达志好好坐一起说话了!——“你别走那样快,你还当我是姑娘呀!”——“在
我眼里你永远还是个姑娘!”——“说这话不怕人笑?”——“谁笑?谁知道?—
—”
  好一阵之后他们才坐在了梅溪河的大堤上。两个人都在喘息,喘息声惊动了身
边树丛里的一只夜鸟,那乌嘎的一声向夜空中飞去,这又惊得两个人呼一下靠在一
起。——“不会让人看见吧?要是让人知道两个七十多岁的老东西在这里偷偷相会,
可要笑掉牙了!”——“谁都有老的时候,让他们笑吧!我如今是不敢指望和你住
一起了,只是想和你坐一起说说话。”——“唉,我跟两个孩子说了想跟你过的事,
他们都不愿意,他们主要是怕——”“这个我懂,要是因为我影响了孩子们的前程,
我这心里会更不好受!……”
  一阵风吹过来,将夜凉披在了他们身上。云纬禁不住往达志身上更紧地靠了靠。
达志就趁这机会把手伸进了她的衣襟里。“没啥摸头了,都成一张皮了。”云纬叹
息着说。
  “还行。”达志聚精会神地在感觉着。
  “说鬼话吧,我对着灯看过的,都像倒空了粮食的袋子,难看死了。想当初它
们多么饱挺,可那时你却没机会摸。晚了,一切都晚了。咱俩的命不好,时间都耽
搁掉了。”
  “这会儿也不晚,真的!摸着它们,我心里——快活、高兴、舒坦。”
  “骗我吧,你肯定是恶心,可你嘴里不说罢了。”
  “真的,我真的快活!”达志边说边在她脸上亲了一下。他立刻觉得自己亲得
很笨,多长时间没亲过了?
  “要真还能使你快活,你就摸吧。我多希望能有一个充气的东西,就像给自行
车打气的气筒,把那两个奶子再充得泡泡胀胀的,充得像我们当初刚认识那阵子一
样,让你摸个够。”
  “可那时我不敢摸,每次总是轻轻碰一碰它们,怕摸了你生气。”
  “其实我哪能生气?我心里也在盼着你动手哩,可你就是胆小。”
  “如今胆子可不小了,我不仅敢摸它们,我还想噙它们!”
  “噙?噢,真是老变小了。我不管,只要你愿意,随你。衣服扣在这儿……你
吸溜得轻点,我的天呐,你真是……”
  “我没有老,你说是吧?”
  “你真的把我也弄得心里动起来了,你摸摸,看它们跳得多急,我以为我这份
心早就死了,没想到它们还活着,老天!”
  “我想我还能做那个,真的!”
  “你瞎说吧,你!七十几了?”
  “真的,不信咱们试试!”
  “去,去!咱们该回去了,天太晚了。”
  “咱们试试!我把衣裳铺到地上。”
  “你疯了?让老天爷看见,会拿咱们当妖精的!七十多了还做那事?老天爷也
会笑话的。”
  “那有啥?”
  “那是人年轻时才能做的事,如今我们都是当爷、做奶的时候了,再做那事,
心里头害怕、羞。你想想,咱今夜里真要做了那事,明儿个咋见孩子们?”
  “那真的没啥。不过今夜里天也凉,我怕冻病了你。咱们哪天再遇着,就真做
一回!”
  “瞎说吧,你!帮我把这个扣子扣上。好了,咱们走。”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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