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最疼我的那个人去了                  


                               第十二章
                                
    她没有在手术台上走,免得我为签字手术而自责;
    她没有在我逼她起立坐下的时候走,让我有机会用其实是对她无尽的深爱做一
些弥补;
    她拼却一命留给我最后一个满足:“高兴。高兴,我的思想问题解决了一半”,
让我以为我的努力终于成功,她又有了活下去的自信、愿望和勇气,那不也就是给
我以勇气和希望;
    她还有机会对我说,她就爱吃我做的莲子、小豆粥,为我日后的回忆留下些许
的安慰:她走的那天还算快活;
    让我有机会在她说“虽然我老了,可是还是活着对你们更好”的时候,以明心
迹地说声“那当然”;
    她给了我陪她坐一会儿的时间,让我能够对她说:“妈,过去老也没能抽时间
陪您坐一会儿, 现在终于可以陪您坐着聊聊天了” ,而她又给了我最后的谅解,
“我也不会说什么,也说不出什么……”
    留给我一个了结我们这辈子缘份的机会,让我能够对她说一句:“妈,请您原
谅我。”那是她最后对我的疼爱。也是上帝对我的恩惠、对我的了解,他知道我不
过是要妈更好地活下去,只是我的办法过于拙劣,又急于求成。
    我亲吻着妈的脸颊,脸颊上有新鲜植物的清新。那面颊上的温暖、弹性仍然是
我自小所熟悉、所亲吻的那样,不论在任何时候,或任何情况下,我都能准确无误
地辨出。可从今以后再没有什么需要分辨的了。
    为什么长大以后我很少再亲吻她?
    记得几年前的一天,也许就是前年或大前年,忘记了是为什么,心情少有的好,
我在妈脸上重重地吻了一下,至今我还能回忆起妈那样幸福的、半合着眼的样子。
为什么人一长大,就丢掉了很多能让母亲快乐的过去?难道这就是成长、成熟?
    现在,不论我再亲吻妈多少,也只是我单方的依恋了,妈是再也不会知道,再
不会感受我的亲吻带给她的快乐了。
    很快,就连这一点依恋也无从寄托、无处可寻了。
    我又在她身旁躺下,拉起她的右臂,让她的手臂像我小时那样,环绕过我的颈
项,我贴紧她的怀抱,希望她能像我小时那样,再搂抱我一次。可是小阿姨把我拉
了起来,说:“阿姨你不能这样,这样姥姥的胳膊就永远伸不直了。”
    我只好起来坐在她的身旁,拉着她的手,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也只能拉着她的
手、也只能这样看着她了。就是这样,也是看一眼少一眼,拉一会儿少一会儿了。
    她那一生都处在亢奋、紧张状态下的,紧凑、深刻、坚硬、光亮、坚挺了一辈
子的皱纹,现在松弛了、疲软了、暗淡了、风息浪止了。
    从我记事起,她那即使在高兴时也难以完全解开的双眉,现在是永远地舒展了。
    她的眼睛闭上了。
    那双眼睛,到现有也显出常人少有的美。先是在大眼角那里往上抛出一个极小
的弧,然后往下滑出一道优美的长长的弧线,再往小眼角走去。最后在小眼角收势
为更小的一个弧。一般人闭上眼睛以后,仅仅是一条弧度很小、差不多就是直线的
弧线。
    真正让我感到她生命终止的、她已离我而去永远不会再来的,既不是没有了呼
吸,也不是心脏不再跳动,而是她那双不论何时何地、总在追随着我的、充满慈爱
的目光,已经永远地关闭在她眼睑的后面,再也不会看着我。我一想起她那对瞳仁
已经扩散,再也不会转动的眼睛,我就毛发竦然,心痛欲裂。
    我也不相信妈就再也不能看我,就在春天,妈还给我削苹果呢。我相信我能从
无数个削好的苹果中,一眼就能认出她削的苹果,每一处换刀的地方,都有一个她
才能削出的弧度,和她才能削出的长度,拙实敦厚;就在几个月前,妈还给我熬中
药呢……我翻开她的眼睑,想要她再看我一眼。可是小阿姨说,那样妈就永远闭不
上眼睛了。
    妈,您真的可以安心的走了吗?其实您是不该瞑目的。

    妈的手也渐渐地、越来越黄了。就像一九八七年她得了黄胆性肝炎那么黄。虽
然还像活着的时候那么暖和,可我知道,这是因为我一直握着的缘故。
    妈的脸也越来越黄,嘴唇也渐渐地紫了。看上去像是一个没有生命的人了。
    剩下的事,就是等火葬场来接妈了。十点钟,火葬场的人来了。他们指着妈身
上的被褥问道:“这些铺盖带走吗?”
    我这时才明白应该给妈铺上更好的被褥。我怎么什么都不懂!
    我抢先回答道:“是的。”
    除了白底红条的床单是先生早年活的旧物,其它一应物品全是我们从前购置的,
所以做得这个主。
    枕巾是橘黄色提花的,枕头是哪一个我记不起来了。
    被里和棉胎倒是新的。但被面是我们从前住在二里沟的时候买的。米色底,上
有红色圆圈套着黑色的五角框,或黑色圆圈套着红色的五角框,我想妈带这床被走
也好,那是只属于我和她的、艰难岁月的记录。
    就这样了了草草地把妈送走了。没想到妈走的如此突然,而我又无法分身去为
妈准备什么。
    我倒不大在意这些,我悔恨的是我永远无法回报妈的爱了。
    送妈出家门的时候,机关里的司机小段在我身后指导说:“说‘妈,您走好。’”
我照着说了。这一说、这一送,是永远地把妈送出门、永远地把妈送走了。
    去的是东郊火葬场。天气晴好。没想到又经过了西坝河,我们本是要搬离的地
方。我本以为,给妈安排一个更好的住处,我是不会让她再回这个人生地不熟、对
妈的寂寞生活没有多少乐趣的地方了,可是没想到妈还是要和她曾经住过的这个地
方告别。那时,天意不可违的念头第一次出现在我的心里。
    从我非要妈活下去而至失败,我懂得了“顺其自然”。其实妈手术时就准备去
的,虽然手术如我所愿、所直觉地成功了,最后事态还是按着妈所预想的发展下去。
这是我的失算。这一辈子我想做的事,没有一件做不成功。唯有这一件,我失败了,
我败给了妈。败给了命,我不可战胜命,也不可战胜上帝。

    在火葬场办理了一应手续。给妈挑骨灰盒的时候,我都不能相信妈不在了,就
是前几天我还在商店里给她选衣服呢。
    我挑了一个最好的,希望妈在那个世界里有一个好的住处,既然她没能住上我
主要是为她搬的这个新家。
    人们提醒我给妈买了一个小花圈。可惜火葬场没有鲜花的花圈。
    “放在哪儿?”我问。
    人们告诉我应该放在妈的身上。我听话地放在了妈上腿靠近膝盖的地方。
    这时我才醒悟,怎么连花圈都没想到给妈买一个?不要说是鲜花的,就是纸扎
的也还是在别人的提醒下才知道给妈买一个?
    从来没有给妈买过鲜花,到了这个时候,也无法再做一次补偿。新中国在一九
四九年后消减了平民百姓一切所谓贵族化的习俗。每每在电视上看到为迎接各国贵
宾献上的鲜花,或某位国家领导人的追悼会上,偶然有个鲜花的花圈,只觉得那真
不是人间过的日子。没想到母亲去世后形势大变,那些本有为天上才有的日子,凡
人竟可享受一二。这才能经常买些鲜花放在妈的骨灰盒前,以了我的宿愿。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惨烈打瞢了头,就是不瞢头,也没有举办丧事的经验。家里
人口太少,更无三亲六故,生生息息、婚丧嫁娶的红白喜事从未经历、操办,就是
妈活着,碰见这样的事恐怕也会感到手忙脚乱。
    不论新旧社会,人际关系的规则讲究的都是门当户对,有来有往。既无往,何
从来?来和往要有经济为基础,更要有心情为基础。妈却一腔哀愁,百事无绪,话
都懒得说,哪有精神应酬?既无钱又无绪,只有终日闭门长嘘短叹。如此,生活百
科予我们可不就简陋到一无所知。
    而且我也分不开身,又没有一个兄弟姐妹,或七大姑八大姨来帮我照应一把。
要不是有小阿姨和王蒙夫妇、维熙、谌容、蒋翠林以及机关同志们的帮助,我连这
些也做不完全。
    事后,我悔恨无穷地对先生说:“我当时昏了头,你经历过那么多事,又比我
年长许多,怎没替我想着给妈买个花圈呢?”
    先生说:“你又没告诉我。”
    我哑口无言。既然先生能这么说,我还有什么可说?我那时要是能想到让他去
给妈买个花圈,这个遗憾也就不会有了。
    就像我终于从悲痛中缓过气来的时候对他说:“这一年要是没有朋友们的关心,
我真不知道怎么过,可是你连问都不问问我是怎么熬过来的。”
    先生照样无辜他说,“你又没告诉我。”
    不过在我这样说过之后,先生确实改变了态度。今年妈生日和清明那天,我们
到广济寺给妈上香的时候,先生诚心诚意在妈的牌位前鞠了三个躬。
    有一次先生甚至在电活里对人说:“张洁她妈死了。”
    我说:“这样说是不是太难听了。你能不能说‘张洁的母亲去世了’?”
    先生倒是很虚心,后来果然改口为“张洁的母亲去世了。”
    记不得谁人说过,一个男人要是讨了一个比自己小十几岁的老婆,再不懂得温
柔也得温柔起来,可在我们家,整个一个南辕北辙。
    先生的万般事体,除了大小解这样的事我无法代劳之外,什么时候要他张过口
呢?就连他打算到街口去迎火葬场的车,我在那种情况下还能为他着想,怕他累着,
转请谌容代劳。
    但在母亲过世、我又身染重病以后,就卸掉了此项重任,躲进了自己的家。我
没有这个心气了,也怕我那很不好治、发展前景极为不妙的病传染给先生。

    妈过世后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国文兄嫂和王蒙兄嫂,几乎每天一个电话,探问
我的方方面面;或想方设法说些笑话,让我开心;或鼓励我振作起精神,写一部人
世沧桑、世态炎凉的大书;或知我无法写作、没有收入,给我找点“饭辙”;或隔
几日带些好吃、好喝、好玩的来我这里聚聚,哪怕是隆冬腊月、朔风凛冽,他们也
会带着一身寒气和满心热气,来到我那已然没有了妈的空巢……
    我更是没完没了、一而再、再而三地麻烦维熙的夫人小兰,有时半夜三更就会
拿起电话和她讨论妈的病情、研究妈猝死的原因,一说就是一个,半个小时;
    有个深夜,胡容突然感到无名的恐惧,好像有什么不幸的事将要发生。赶紧打
个电话给我,可不,那个晚上我真要过不去了;去年中秋,徐泓远在海南,打个长
途祝愿我节日过得还好。又有天打电话给我,适逢我不在家,没有人接。第二天再
打,还是没有人接,她紧张得以为我病倒在床无法起来接电话,三番五次打来电话,
直到与我通上话才放了心;

    火葬场的人让我再看妈一眼,我掀开盖在妈身上的白布单,看了看妈的脸和妈
的全身,这就是那永诀的一眼,又亲了亲妈的脸颊,这也是五十四年来,我们之间
的最后一次肌肤相亲。从此以后我们就是阴阳相隔,就连这个没有了生命的妈,我
再想看也看不见、再想亲也亲不着了。
    然后,火葬场的人大声叱喝着:“走了,走了。”
    我不能怪他,他要是不呦喝,所有送葬的人就无法走出这个门了。
    人们把我拉走了。我当然得走,我不能永远留住妈,我也不能永远呆在火葬厂
不走。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时辰,现在还没到我呆在这里的时候。

    从火葬厂回来后,我拿起妈昨天晚上洗澡时换下的内衣,衣服上还残留着妈的
体味。我把脸深深地埋了进去。
    我就那么抱着她的衣服,站在洗澡间里。可是妈的体味、气息也渐渐地消散了。
    我一件件抚摸着她用过的东西;坐一坐她坐过的沙发;戴一戴她戴过的手表;
穿一穿她穿过的衣裳……心里想,我永远地失去了她,我是再也看不见她了。其实,
一个人在五十四岁的时候成为孤儿,要比在四岁的时候成为孤儿苦多了。我一生碰
到的难堪、痛苦可谓多矣,但都不如妈的离去给我的伤痛这样难熬。我甚至自私地
想,还不如我走在她的前头,那样我就可以躲过这个打击。可是我又想,要是我走
在她的前头,又有谁能来代替我给她养老送终呢?虽然我也没有把她照料好。最好
的办法是将我以后的寿数与她均分,我再比她多上几天,等我安排好她的后事便立
刻随她而去。要是我自己的那个时辰来到,我都会顺其自然,不会下那么大力气去
拒绝那个时刻的到来,然而,哪怕是一小点病痛放在妈的身上、更不要说走完她的
人生之旅,且不说我失去她的悲伤,一想到她在生老病死的挣扎,我就感到痛疼难
当。
    也许上帝是慈悲的,他不愿让妈再忍受脑萎缩的折磨,让她在那个痛苦到来之
前就把妈接走了。并且终于对妈发出一个善心,给了妈一个没有多少痛苦的结尾,
这恐怕是她一生中最顺利的一件事,然而对于我却不免过于惨烈。

    我收起妈用过的牙刷、牙膏。牙刷上还残留着妈没有冲洗净的牙膏。就在昨天,
妈还用它们刷牙来着。
    我收拾着妈的遗物,似乎收拾起她的一生。想着,一个人的一生就这样地结束
了,结束在一筒所剩不多的牙膏和一柄还残留着牙膏的牙刷这里。不论她吃过什么
样的千辛万苦,有着怎样曲折痛苦的一生。我特意留下她过去做过的纸样,用报纸
剪的,或用画报剪的。上面有她钉过的密麻的针脚。很多年我们买不起鞋,全靠母
亲一针针、一线线地缝制;也特意留下那些补了又补的衣服和袜子,每一块补丁都
让我想起我们过去的日子。起先是妈在不停地缝补,渐渐地换成了我……我猛然一
惊地想,我们原本可能会一代接着一代地补下去……
    我们早就不穿妈用手缝的鞋了,更不穿补过的衣服、裤子,我想妈一直留着它
们可能和我现在留着它们有同样的意思。
    想起这一年妈老是交待后事。她如果不在了猫怎么办,给谁,她认定对门的邻
居俞大姐会善待她的猫,让我在她走后把猫交给她,总不相信我会悉心照顾它;
    又几次叮咛我:“以后你就和胡容相依为命吧。”
    妈,这个世界上,除了你和我,有谁能和你,或有谁能和我相依为命呢?
    胡容是好朋友,可“相依为命”这四个字是能随便相托的吗?那是在共同的艰
辛、苦难中熬出来的,就像熬中药一样,一定火候才能炼成结果。
    妈老是不放心我,恨不能抓住她认识的、所有能说得上话的人,把我托付给他
们。
    可是,不论把我托付给谁,谁能像她那样的守护我呢?

    十月三十一号。星期四。
    早上接到唐棣的电话。
    妈去世的消息,我还没有告诉她,我想等到过周末,这对她会容易些。先生家
的电话又没有长途通话的服务,我必须到很远的邮局去打国际长途,对我那时的情
况来说,非常困难,而且唐棣周末肯定打电话来。
    她在电话里兴高采烈他说:“我往老家打了几次电话都没有人接,后来才想起
你们可能到这里来了……”
    我只好不忍地打断她:“书包,姥姥去世了。”
    她声色俱变地问:“什么?什么?”
    我又重复了一遍:“姥姥去世了。”
    她那边立刻没有了声音。我吓得以为她昏了过去,因为这个消息太突然了,前
几天她还像我一样为妈的手术成功而兴奋不已,我还在电话里跟她开玩笑:“姥姥
一恢复正常就又像过去那么邪乎起来……动不动就‘哎呀……别碰我’,或是一皱
小眉头什么的。”
    我终于能对一个诉说的人,说说妈去世的前前后后。
    想和唐棣再多说几句,可先生一直在我身后的沙发上坐着。并没有什么不可让
先生听的话,可那,不是只属于我的妈、她的姥姥?
    十点,瑞芳和先生陪我去火葬厂接回了妈的骨灰。我在车上打开妈的骨灰盒,
看着已然变做一堆白灰的妈。心里对她说:“妈,以后该我搂着您了。”
    先生说:“收起吧,收起来吧。”
    骨灰先是安放在先生家的客厅里,妈前几天还在里面起居坐卧呢。搬进新家以
后,就安放在我的卧室里。从此她日日夜夜都和我在一起,再也不会分开了。

    十一月四号,星期四。
    先到西直门火车站办理妈去世后的一应手续。西直门铁路工会的负责人还对我
说了几句安抚的话。我交回了妈的退休证书。妈退休后一直用它领取每月的退休养
老金。从三十几块,领到一百五六十块。一九八七年妈得了那场黄胆性肝炎,并在
我们搬到西坝河以后,就由我去代领了。
    西直门铁路工会还发给我四百二十元人民币的抚恤金。
    我对会计说:“这个钱我会留做纪念,不会花的,能不能给我整钱?”
    她们很客气地给了我几张很新的大票。
    我原想祭典妈时把这些钱焚化了给妈,后来又觉得我个人没有权力这样安排,
我得和唐棣一起研究一个妥善的办法。就把这几张钱和妈的遗物放在了一起。
    妈去世前这一两年老对唐棣和我说:“我也没有给你们留下什么钱、什么遗产
……”每每说到这里,就会哽咽得说不下去。
    我对她说,“你把我们拉扯大,不就是最好的遗产吗?”
    一九九二年十二月底唐棣回国探望我时,我像受到什么启示,想,何不把这笔
抚恤全交给唐棣,这不就是妈给唐棣的一份遗产吗,钱虽不多,却含着妈对我们那
份无价可估的爱心。唐棣也认为这个办法不错。
    妈曾下定决心要送唐棣一件礼物,作为她留给后代的纪念。一再追问唐棣喜欢
什么,她可以将退休养老金慢慢积攒起来去买。
    为了让她高兴,唐棣就对她说喜欢一双玉镯。
    她在一九九0年十月一日给唐棣的信中写道:
    “……玉镯的购买,你和你妈都能马上购买,不费吹灰之力。这是明摆着的。
但我坚持从我每月工资中存起些给你买。我觉得这是有价子(值——笔者)的,一
个老人对孙女的疼爱,我坚持这样做,尽我点心意。请你不要拒绝。回来后(指她
从美国探望唐棣回国——笔者)我把去年那五个月的工资凑到一起交给你妈,一千
元。以后每月交给你妈一百四十六(可能是一百元的笔误——笔者),我留下五十
元。聚少成多。它是我将要离开人世对我后代留下点点的纪念。我没有遗产,请你
原谅……”
    又在一九九一年五月七号的信中写道:
    “……说到攒钱买手镯的事,每月交给你(妈——笔者)手里一百元,到现在
存起一千六百元,离买的钱差得太远。不知我离开人世前能否完成我的心愿。北京
没有卖的(我想她是指质地好一些的——笔者),我又不好老吹(催——笔者)你
妈。只好耐心地攒钱。反正你妈最后给补够买纪念品的钱(我知道妈的退休养老金
不可能买一双很好的玉镯,就对她说,钱不够我可以替她补上,以了却了她的这份
心愿——笔者)。你们能买的起的,我觉得我积钱买有很大意义。姥姥对这些年没
照看你、从没给你做点什么心里愧得很,我伤心。所以我这样决定,买个纪念品,
也是小小的安慰……”
    她从美国回来后果然开始攒这笔钱。我对她说,这样攒法恐怕不行,因为通货
膨胀的厉害,不如她每月将她退休金借给我,到时我还她一双玉镯就是。她接受了
这个建议,每月将她的退休养老金交给我,还在小本子上记下每月交我的钱数。那
时她的视力已经越来越坏,每个字都向下歪斜着。那每一个歪斜的字里,都饱含着
没有语言可以表达的舐犊深情。写在小本子上的这些纸片,在她去世后我交给了唐
棣。一九九三年六月我到美国探望她时,深感安慰地见她珍藏着这些纸片,以及姥
姥其它的一些遗物。一九九一年春天我出访奥地利,在维也纳见到一条难以常见的、
设计精美的白金钻石项链,那不仅是项链,还是一件品味很高的艺术品。真是只有
在欧洲才能找到的品味,心里一冲动就为妈给唐棣买下了它。
    回国以后我对妈说,这个礼物也不比玉镯差,妈的回音却不大热烈。
    我在她一九九一年七月七日给唐棣的最后一封信中读到:
    书包,从元月给你写过信又有半年多了,没给你写过信,因为眼神不好。所以
什么事情都担(耽——笔者)误了,请原谅!
    记得打电话时谈,我的护照还能用。在仅仅……(这似乎是一句没有写完的话
——笔者)所以有机会再看你一次。其实谈何容易。不能因为我而影响你。我已经
把你妈累住这些年了。那是感情一时的想法,你别当真,也别和你(妈——笔者)
谈这件事,只要你们(这句话好像没写完,我想可能是个“好”字——笔者)我也
死而明(瞑——笔者)目了。
    项链已买过了,是白金的,不太满寻(意——笔者),但耐(奈——笔者)何!
这样我就完成我的心愿了。钱也够了。再每月支一……(看不清楚,下面的字她写
到信纸外面去了——笔者)算我的伙食费到死,有时想对你一点帮助也没有。
    情长话短,信又写不清楚,真是物(可能是物字,我猜她想说的是废物——笔
者)要说的话多着呢。信写的太乱,请原谅!祝你一切顺利!姥姥一九九一年七月
七日

    想不到这就是妈的绝笔!
    这封信里的字迹已不成形,很多话像是没有写,别字也多。而且每一行字都向
右下歪斜得不能成行,甚至上一行字压在下一行的字上。
    唐棣说,当她看到这封信时心里就是一沉,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但她不敢深
想,她怕往深一想事情反倒成真。
    看了这封信我才知道,妈并不满意我替她给唐棣买的这个项链,我忽略了妈和
我一样,唐棣每一个哪怕是微不足道的愿望,都会是我们丝毫不得走佯的奋斗目标。
    但我又想,幸亏我灵机一动地先买了这条项链,而没有死等买只玉镯的机会。
总算让妈在活着的时候,见到她的愿望成真。这不是鬼使神差又是什么!正如她在
信中所说,“这样我就完成我的心愿了。”如果不是这样,我相信这也会是她离去
时的一个遗憾。
    妈,我一定还要为你买一双玉镯,在唐棣结婚的时候送给她,您不用担心您已
没有钱来支付这笔开支,您一生给予我们的爱,和您为拉扯我们长大耗费的心血,
足够支付你想买的任何礼物。

    离开西直门车站铁路工会后,就到西坝河派出所注销妈的户口。派出所的人说,
妈去世时开的死亡诊断不能用,必须到她户口所在地的医院开具死亡证明才行。
    我又拿着航天部研究所门诊部开的死亡诊断书,到朝阳区院西坝河门诊部开具
死亡证明,然后再返回派出所。一位着便衣的女士坐在齐我胸高的柜台后面,沙啦
啦地翻着户籍簿。我只能看见她的头顶,所以我像盲人一样,全凭声音来判断她可
能对我发出的指示,并决定我该做些什么。
    我听见她停止了翻动,想是找到了记载着有关妈的一页,并从里面抽出些什么,
我立刻意识到她抽出的是妈的照片,便请求她说:“请你不要撕,把我母亲的照片
都还给我。”
    她一面毫不留情地撕着手里的一小块纸片,一面在柜台后面申斥我说:“谁撕
你妈的照片了!”
    我当然不能绕到正如毛老人家所盛赞的、“无产阶级专政铁拳”的柜台后面去
核对、证实我的正确。
    然后她把手里的另一小块纸片抛给了我。那可不就是妈的照片!
    我当时的感觉就像她把我的妈妈撕碎了一样。
    我敢肯定这个标致的女人,一定是个心肠十分歹毒的人,换一个稍有良知的人,
都不会这样对待他人的丧母之痛。
    我不能和她闹个一清二楚,我怕对妈有什么不好,尽管妈已经不在了。这些人
还不是想找一个什么麻烦,就能找出来一个什么麻烦!
    之后我又到西坝河粮油管理办事处,注销了妈的粮油关系。

    我给猫咪洗了澡。想起这一两年妈多少次让我给它洗个澡,我老推说忙而没有
洗成,现在我就是每天给它洗,又有什么用呢?反正当时我连妈这个小小的要求都
没有为她做多到。
    十一月七号,星期六晚上我在广济寺给妈放了焰口。胡容和苏予也赶来了。这
一天,北京下了近年少有的雪,雪还不小。妈算是雪路登程,普天同哀,她是往高
洁的地界去了。

    我反复和医生们探讨母亲猝死的原因,以便认知自己应该承担的罪责。
    签字之前,罗主任不是没有警告过我老年人可能经受不了手术的打击。我为什
么不深究下去,那是什么意思?现在我知道,老年人的血液黏稠,血管失去弹性变
脆、粗糙,加上手术后可能出现的血流动力变化,容易在粗糙的血管壁上形成血栓,
导致心肌梗死。妈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为什么我当时鬼迷心窍,认为做了手
术妈会活得更长、更好?对于我来说,妈哪怕只有一口气但只要还喘着,就比没有
妈好。
    就在她去世半年后,我还对罗主任说:“当初我还不如不让我母亲手术。”
    他说:“那也维持不了多久,顶多还能维持几个月,虽然我不能具体说出到底
是几个月。她的瘤子已经很大了,瘤子一破裂,不光是眼睛失明的问题。她各方面
的功能都开始衰竭了……到了那时,你可能又要后悔没有签字手术了。”
    他也许是在安慰我,我也姑且这样相信着,不然又怎样呢?
    我从未请教他人,大手术后应该特别注意哪些事项。先生就是动过大手术的人,
我也知道他手术后吃过一两年的中药进行调理,眼前明摆着这样一个实例,却没有
给妈请个中医调理调理,只要我肯努力,一位好中医还是请得到的。我问过一位中
医大夫,要是手术后即请中医调理,妈是否还有救?他说,也许。
    联系她在医院的几次心慌,会不会是心力衰竭?如是,我还逼妈起来坐下的锻
炼不让她好好休息,不是加速她的衰亡又是什么呢?
    不过维熙的爱人(小兰是医生)对我说,即便是心力衰竭,也只能算是初期。
从初期发展到后期,有一个相当长的过程。根据妈的表现,不要说医院,就是她也
不会收妈住院的,只能让她回家好好休息,甚至连麻地黄也不会轻易给妈服用。
    她分析,很可能是妈承受不了手术的打击,血液动力发生变化造成凝血机制紊
乱,最后形成血栓堵住心动脉或肺动脉造成猝死,和罗主任以及人民医院张主任的
分析大致相符。
    还有,妈渐入老境以后,两只脚上长了很大的拐骨,脚趾们因此挤摞在一起,
不论穿什么鞋都不舒服。每天需用胶布缠住脚趾,再将胶布贴满脚心脚背,以便将
各个脚趾拽回原来的位置,我常见她做如此的奋斗,却一次也不曾帮她拽过……手
术前也曾和大夫研究,反正是要麻醉,可否趁脑手术一并将脚拐骨切除。大夫说那
个手术很疼很不容易恢复,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咔叭”一声,我突然停了下来。
    我才明白,为什么唐棣一走妈就垮了。
    如今,我已一无所有,妈这一走,这个世界和我就一点关系也没有了。女儿已
经独立,她不再需要我的庇护。在待人处事方面,我有时远得仰仗她的点拨,何况
还很有出息。只有年迈的,不能自立的妈才是最需要我的。需要我为之劳累、为之
争气、为之出息……如今这个最需要我的人已经远去。
    真是万念俱灰,情缘已了。
    现在我已知道,死是这样地近……
    直到现在,我还不习惯一转身已经寻不见妈的身影,一回家已经不能先叫一声
“妈”,一进家门已经没有妈颤巍巍地扶着门框在等我的生活。
    看到报纸上不管是谁的讣告,我仍情不自禁地先看故人的享年,比一比妈的享
年孰多孰少;
    有一次在和平里商场看到一位年轻的母亲为女儿购买被褥,我偷偷地滞留在那
女孩的一旁,希望重温一下我像她一样小的时候,妈带我上街时的情景。多年来妈
已不能带着我上街给我买一个什么,就是她活着也不能了。我也不再带唐棣上街给
她买一个什么。我不但长大、并已渐入老境,唐棣也已长大。每一个人都会渐渐地
离开母亲的翅膀;
    看到一位和妈年龄相仿、 身体又很硬朗的老人, 总想走上前去,问人家一句
“您老人家的高寿”?心里不知问谁地问道:为什么人家还活着而妈却不在了?
    听到有人叫“妈”,我仍然会驻足伫立,回味着我也能这样叫“妈”的时光,
忍咽下成已然不能这样叫“妈”的悲凉;
    在商店里看见适合妈穿的衣服,还会情不自禁地张望很久,涌起给妈买一件的
冲动;
    见到满大街出租的迷你“巴士”,就会埋怨地想,为什么这种车在妈去世后才
泛滥起来,要是早就如此兴旺,妈就会享有很多的方便;
    每每见到唐棣出息或出落得不同凡响的模样,一刹那间还会想:我要告诉妈,
妈一定高兴得不得了,但是这一刹那过去,便知道其实已无人可以和我分享这份满
足;
    我常常真切地感到,她就在我身边走来走去,好像我一回头就能看见她趴在我
电脑桌旁的窗户上,对着前门大街的霓虹灯火说道:“真好看呐。”可我一伸出手
去,却触摸不到一个实在的她;
    我也觉得随时就会听见她低低地叫我一声“小洁”!可我旋即知道,小洁这个
称呼跟着妈一起永远地从世界上消失了。谁还能再低低地叫一声我的小名呢?就是
有人再叫我一声“小洁”,那也不是妈的呼唤了;
    谁还能来跟我一起念叨那五味俱全的往事……
    我终于明白:爱人是可以更换的,而母亲却是唯一的。

    人的一生其实是不断地失去他所爱的人的过程,而且是永远地失去。这是每个
人必经的最大的伤痛。
    在这样的变故后,我已非我。新的我将是怎样,也很难预测。妈,您一定不知
道,您又创造了我的另一个生命。
    我还有什么奢求吗?我等不及和妈来世的缘份,她不能解脱我想念妈的苦情。
我只求妈多给我托些梦,让我在梦里再对她说一次,妈,请您原谅我!
    纵使我写尽所有的文字,我能写尽妈对我那报答不尽、也无法报答的爱吗?
    我能写尽对她的欠疚吗?
    我能写尽对她的思念吗?
    妈,既然您终将弃我而去,您又何必送我到这个世界上来走一遭,让我倍受与
您别离的怆痛?妈,您过去老说:“我不能死,我死了你怎么办呢?”妈,现在,
真的,我怎么办呢?

                        写自一九九一年十一月一九九三年七月十四号于
                                      纽约脱稿一九九三年八月二十一日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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