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宇:痛苦与抚摩

第四章




  水莲天性泼辣,和姐姐水草相比,多出来点野气。她的笑声放肆使人想到满地滚铃。水草在那个风雪天的离家出走,给了水莲很大的伤害。她觉得姐姐应该带她一块走。姐姐平常干什么都带着她并护着她,她已经习惯当姐姐的小尾巴。尤其是姐妹两个开始嫌弃母亲以后,水莲几乎把姐姐当成了靠山。但是姐姐出走了,这座靠山塌陷为平地。水莲感到了被抛弃的委屈,她把这委屈咬碎在嘴唇上,和着眼泪往肚里咽。这使她继续疏远母亲的同时,开始在心里怨恨姐姐。
  那时候水莲感到无依无靠的孤单。这种孤单使她觉得在这个世界上,谁也不敢相信,靠水水流,靠树树歪,只有依靠自己。这种感觉寒冷着她,促使她坚强和自立。水莲的独立个性,就是在这时候,忽然挣脱出幼稚,显示出棱角和轮廓。
  她没有再离家出走。她选用另外一种方式,抵抗卖淫的母亲带给她的耻辱。从家里到田地,从田地到家里,只在这两点一线上往返。她收起笑声,甚至不再和别人讲话。在家里也不理母亲,形同路人。她独往独来,把自己封闭在孤独里。前后相比,水莲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自己把自己囚禁。
  这是一种拒绝。水莲失去了姐姐保护以后孤立无援,就用拒绝来对抗外部环境对她的伤害。她拒绝母亲带给她的耻辱,拒绝别人对她的嘲笑,同时也拒绝姐姐对她的抛弃,甚至也拒绝自己的幼稚。她用拒绝的砖石给自己建立了一座城堡,她躲进这城堡里慢慢舔着自己的伤口,把自己凝聚住,迅速成长。
  水莲的这种拒绝形式,使我们联想到她的母亲,当初失身以后她母亲就采用这种硬碰硬态度对抗世俗。这就使水莲在拒绝她母亲的影响时,却采用了她母亲的形式,继承和重复了她母亲的思维方法。我把这看成一个不吉利的信号,这种重复给我们一个预感,暗示着对于思维方法的继承和重复,就是对命运的开始重复。
  这种想象给我们一个启示,是否可以这样认为,只要我们继承和重复前人的思维形式,无论在表面上如何变化,永远逃不脱对前人命运本质上的重复?这像是一个温柔的陷讲,一个隐蔽的规律,局限个人命运的同时,是否也左右和影响社会的发展和历史的进程?这种时时泛滥起来的思考灾难,痛苦地折磨着我,不断将我的叙述伤害。
  让我们继续观望水莲的孤独。水莲本来就长得漂亮,她的孤独又把她的漂亮突出,孤独如竹竿把她的漂亮当彩旗高高举起迎风招展,她走到哪里,就在哪里洒下孤独的芳香,把山里小伙子们诱惑。
  这使她拥有越来越多的求婚者。方圆几个村子,不断有媒人苍蝇般往她家飞。十八岁那年,她出嫁了。她嫁给了月亮河村的李和平。这是她自己做主选的男人。她不嫌弃李和平的贫穷,她相中了李和平的眉清目秀和忠诚老实。也许她更看中这选择本身,在那旧时,姑娘家能自己选男人,并非容易。是妈妈把婚姻自由从世俗中输出来,当嫁妆送给了她。
  这是水秀自杀前办得最漂亮的一件事。为给女儿找个好人家,她做贼一样先四处打探,给女儿初选出三个候选女婿。然后带着女儿,以赶集上会名义,使女儿目测了三个候选人。水莲最后选中了李和平。她这才出面,按老规矩,接下了李和平送来的彩礼。这种打破常规玩弄手腕的做法,再次显示水秀的泼辣和脱俗。并且,她这么做,给了女儿充分的尊重。在那旧时代的腐朽里,水秀的这种超常行为,就拔出来一种最初的现代意识。这一切,留给了女儿最深刻的印象。
  她们的母女关系就是在这时候出现转机的。美满的婚姻开始消除水莲对姐姐的怨恨和对妈妈的仇视。人们在幸福时容易宽容和善良。水莲逐渐忘却婚前的烦恼。开始去看姐姐,也请姐姐和姐夫来家里做客。水莲试探着说服姐姐,准备一块回家去看望妈妈,将母亲原谅,重温她们的母女亲情。
  “姐,别再老想过去的事儿了。”
  “不想了。”
  “姐,妈过这日月也老难,一辈子受多少罪。”
  “要说也是的,也不能全怪她。”
  “妈现在一个人多可怜,身边又没有人。”
  “是呀,她这样过,也不是长法儿。”
  “姐,咱一块回去看看妈吧。妈见天夜里睡不着,一直想你。”
  “唉,再等等吧。”
  水草的犹豫,使她错过了最后看望母亲的机会。不久,母亲自杀了。姐妹两个回去给妈妈送葬,哭成了泪人。母亲却超越了她人生的烦恼和不幸,再也听不到女儿们的哭声。她用自杀这种形式,得到了女儿们的谅解,换取了女儿们对她永久的怀念。
  曲书仙和李和平两个女婿给水秀办了隆重的葬礼,给水家人撑起了脸面。李和平披麻戴孝,手端老盆,哭得死去活来,比亲儿子还要伤心和孝顺。他的哭声滚雪一般久久在山间回响,打动着乡亲们的同情和善良。曲先生有钱有势,大包大揽了葬礼费用,给水秀用了三寸厚棺木棺板,穿满了七件丝绸老衣,订了两盘鼓乐。来吊孝的亲朋好友冲着曲先生面子,几百人之多。棺木起架时,不放鞭炮,牛老二条自率众刀客对空打了三排排子枪。声势之浩大威风,惊动了山里十方八面人来看热闹。山里老人们眼热这葬礼排场,不无感叹,人要活成这样,纵然生前受万般罪,能这么入土为安,也值了。
  这就是山里人,他们以死来评价生的价值。
  入葬以后要过祭日。每七天为一祭,叫一七。七这个数字很迷人,使人想到上帝造人用了七天时间,这中间一定有某种联系。家过一七、三七、五七,才能停下来,等着过周年祭。然后是二周年、三周年。三周年大祭,过满三年大祭才算祭到了头,儿女们才算孝满。好像儿女们守三年孝,就还清了父母养育的债务。三年过后,也就用泪水擦洗干净了一个人留在这个世上的痕迹。
  送葬时要人多讲排场,过七天祭只能是亲生儿女,像是留给儿女们单独和亲人会面哭诉的机会。这就使葬祭分明,有张有弛,有起有落,传达出一种文化感。如果仔细研究民间的生养死葬种种仪礼,就会惊叹这里边有很深刻的学问。
  母亲的祭日像约会,使水草和水莲不断重逢。共同的悲伤密切了姐妹之间的感情,每每在三岔路口分手时,总要掉几串伤心泪,说几句贴心话。这三岔路口,收藏了她姐妹二人的身影。
  但是,如果水草早些回去看望母亲,母女三人重归于好,姐妹二人把母亲养起来,母亲还会去自杀吗?
  在以后漫长的岁月里,水草经常这样追问自己。这种不断的追问,给她带来了自责。通过这自责,她把母亲自杀的责任暗暗接过来,背负在身上,默默把这种想象出来的罪过承受。
  这使她对妹妹产生了沉重的责任感。当她听说凶残的牛老二霸占了妹妹之后,再不能稳坐书房,一次次求告曲书仙,要他出面管管这件事,将妹妹保护。
  但是,凡事热心的曲先生对这件事表现出难以置信的冷淡,他一直回避水草,不正面答复这个问题。一直到有天夜深人静,曲先生站在书案前,对水草才说:
  “你现在也是读书人,什么道理都明白。我不是不管这件事,这件事没法管。人和人可以讲道理,人和畜生没法讲道理。牛老二不是人,他是畜生。”
   


  曲书仙是旧时代的道德家。在他看来,人和畜生的区别,就在于人懂道理,而畜生不懂道理。那么不懂道理的人,在他看来就是畜生。这就反映出旧时代道德家残酷的排他性,他们把他们信奉的道德当成这世间唯一的人生态度。牛老二如果生活在曲书仙的道德之内,因为出身屠夫之家就被他们说成是下九流的下等人,生活在他们的道德之外,又被他们说成是畜生。
  道德只是道德家的道德,这才是道德的本质。
  不仅曲书仙这么说,山里人背后都骂牛老二是畜生。表面上看他们和曲书仙信奉的是一个道德,其实老百姓从来都是道德驱赶的羊群,谁拿着鞭子就跟着谁跑。这就使他们骂牛老二是畜生这句话里浮现两层含义:一方面认为牛老二劫路抢人是土匪头子,不是人,是畜生;另一方面也害怕他,骂他是畜生,就遮羞了人们面对牛老二时的胆怯和懦弱。反正老百姓是奴才,谁厉害就惹不起谁。他们像老鼠生活在风箱里两头受气,永远承受着道德和非道德的夹击和压迫。
  那么,牛老二是怎么养得野蛮成性的呢?
  如果回望牛老二的成长历史,就发现他的野性来源于他的童年生活。他出生在屠夫之家,父亲在月亮河开生肉铺子,杀猪卖肉的生活环境是牛老二童年生活的摇篮。这对他一生永远发生影响,人很难走出童年生活的阴影。
  从记事起,牛老二就把屠刀当玩具摆弄,天天的猪叫声是他儿时谛听的音乐,观看他爹如何宰杀生命是他生动迷人的游戏。这样,在他童年的视觉里,从屠刀到生命之间的距离很短,屠刀不断地收割着生命,使牛老二产生愉悦和快感。在他刚学步时,就拿刀往爹的黑棉袄上拥着玩,把残杀模仿和表演。在他最初的感受里,宰杀生命如刀切西瓜那般简单和容易。这使他从懂事起,就不知道什么叫害怕,拖着鼻涕时已经浑身是胆。这使他成年后劫路抢人时,很熟练很轻快就能把刀指向别人的脖子。
  另外,他家虽然卖肉赚钱,也盖房起院,生活过得红火富裕而不愁吃穿,却没有人看得起他们。旧时把杀猪唱戏卖淫剃头等行当算下九流,随时遭人嘲笑和污辱。父母早已经在漫长的岁月里把头低下认命了,不再在做人处挣扎。牛老二不行,他还年轻,年轻人的血性使他吞不下这口怨气。兄弟两个长大成人,拿着钱找不到女人,只能捡要饭的闺女当老婆,气得爹把钱撕碎往大路上扔。这都给了牛老二强烈的刺激,使他很容易盲目地把仇恨指向整个人群。那浑身的胆量,那满腔的愤怒,火一样燃烧着他的血气方刚,时刻纵容他提刀横出,向这个世道讨要公平。
  但是,爹拦着他。老屠夫像只笼子关着牛老二,像一座山镇着牛老二的野性。父母的慈爱如一座牢房,久久把牛老二软禁在家里。
  人在青少年时代,很难冲出父母的意识,把家庭背叛。
  山里人把牛老二的父亲描绘成一个精明的屠夫。他深深明白杀猪卖肉是奴才,对谁都笑脸迎送态度亲切,不叫哥不说话。但是边赔笑叫哥边少给你二两肉坑你,这是他的拿手好戏。凭一把刀,竟然也挣了一份家业。山里人虽嘲笑人家下贱,却也眼红人家钱财。到六十岁上,老屠夫已不用摸刀子玩秤,手掂长杆旱烟袋,在街上闲转,熬成了老太爷。这让人们看着心里很不舒报。
  要说,一个屠夫,白手起家,在月亮河挣下了家业,又子孙满堂,该知足了。但是,他有心事总也放不下,那就是他死后这家业如何创,这日月如何过。这是老年人的普遍心理,总觉得离开自己,儿孙们就不会生活。病卧以后,老屠夫就天天想这件事,他觉得要想把牛家日月越过越旺,必须由他来选定继承人。
  这就是中国人,从皇室到民间,谁都要选接班人。连一个屠夫,也要安排身后别人的命运。
  他终于想成熟了。他很容易抛弃了世俗的观念,不按老规矩立长子为继承人。他想出了一道难题,准备来考试他两个儿子,谁答得好,就让谁当家。把兄弟二人推向公平竞争的机会里,让他们自己争取。
  老屠夫把两个儿子叫到病床前,先给他们讲一堆大道理,交待他们世上虽有千条路,就给咱留下杀猪这一条小道。要把生意做下去,就不要分家。当然家大业大总要分,啥时候分?你们这一代别分,创大家业,孙子一代再分。这叫该分就分,不分也不好,分开了才亲热。三言五语,却也传达出老屠夫洞明世事的学问。
  老屠夫接着说,你妈是证人。我对待你兄弟两个不偏不向,谁答得好,就叫谁当家。家有千口,主事一人,选住谁,另一个就要听他的。兄弟两个都觉得爹这么安排很公道,没有偏向,心服口服。
  考题很简单。老屠夫说,我死了以后,你们准备怎么埋葬我?我一个一个考,老二你出去,我先考老大。
  老大一听就红了眼圈儿,泪珠儿转着,半天说不出话来。一会儿才说,要让我当家,爹的丧事我要好好办。爹一辈子不容易,为我们操劳,我们也要尽尽孝心。棺材我想用柏木的,三寸厚,用大漆漆过,棺头上刻龙棺尾上雕凤;老衣穿七件,完全用丝绸料子;鼓乐请两盘,对着吹,给爹送戏;再扎上金马银骡,供爹骑着上路。看那样子,老大要倾家荡产,使爹风光排场。说到后来,已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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