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棠院的罗曼斯(苏叔阳)

                    一

   寂寞,对于久被喧嚣所苦的人来说,是幸福;
  寂寞,对于靠识己者的多寡来判定生存价值的人来说,是灾难;
  寂寞,对于参透了凡俗的人来说,是大解脱;
  寂寞,对于只一心博取功名的人来说,是大惩罚;
  寂寞,对习惯了繁华的人来说,难以忍受,虽有一时的新奇;
  寂寞,对于习惯了寂寞的人来说,是无所谓,虽或有一时的挣脱欲。
  其实,寂寞到只有自己和自己对话的时候,便会产生意料不到的事、想像不出
的情绪、难以弄清来龙去脉的思想……总之,会有许许多多的乖张……
  林春夫正处在寂寞里。他说不出寂寞对于他是好是坏。他的心绪总是索然,像
被霜打过的草地,干什么也没兴味,寂寞倒也无所谓。
  他是个画家。或者说,他曾经是个画家。现在呢,他什么也不做,只是蔫蔫地
坐在家里。
  他的家,很不错,在北京找这么个地方当家,那可真不容易。
  他的家是一座小院子,在远离市区的郊野,交通却不能说是很不方便。
  他的院门前,有一条挺清亮的小河,钻过榆树林,穿过柳树行,又从一片绿绿
的草地中间,高高兴兴地流过。这河,春天漂满杂草和榆钱;夏天漂满快活的小鱼;
秋天漂满黄叶;冬天呢,漂起一河洁白的冰雪。这河,叫榆叶河,满有诗意。不是
林春夫起的名。他搬来之前的很久很久,这河就叫这名字。
  他的院子后身,越过一片黑枣树,便是一条公路。公路这头,通向一个极有名
的天然公园——不必费心去猜那是什么公园了,反正千百年来它就是著名的“燕京
十景”之一。——公路的另一头通向市区。每隔十几分钟,便有一辆嘟嘟、咔咔,
浑身乱响的公共汽车从路上经过,载着全世界的游客去那座公园,爬山呐,野餐呐,
看红叶呀,直到装饱一肚子冷风凉水,累个贼死,才又乘着那辆“挪亚方舟”之车,
叽哩咣当地奔回北京市区。
  假如没有这公共汽车,林春夫的家,便是远离人世的伊甸园;
  假如没有这公共汽车,林春夫也不大好活下去。
  林春夫的家虽然在名义上属于丰盈村(这丰盈村,实际上原名为坟营村,是清
代看守旗兵坟墓的兵营所在地,现在改为这名称,挺不错,是不是?),但是离这
村还有四五里地,是孤孤单单甩出来的一座小院。林春夫的日常生活所需之物,都
不得不从村中的商店购买,偶尔也去公园门前的商店采购。林春夫决心远离人世的
喧嚣,却又不得不食人间烟火。甭说别的,单是每天必饮的酒,每天必吃的下酒的
猪舌头,林春夫就不会生产,不得不求助于商店。还有烟,自卷的“大炮”,总不
及“牡丹”好吸,近来,又添了洋烟,“555”和“KEHT”是必须从人世间得来的。
这公共汽车便是把林春夫和人间连在一起的纽带。因为乘车总比步行来的方便,去
商店购物是经常要乘车的。然而,采购用品这些事,林春夫不做,全靠女儿林琇。
林琇呢,每次都计算得准确无误,她从后门穿过黑枣林,来到汽车站,公共汽车也
必赶紧喘着气赶来,好伺候她上车。林琇没失败过。
  林春夫的家,是妻子的遗产。妻子姓关,是清代世族瓜尔佳氏的后裔。关是瓜
尔佳氏汉化的简称。林太太关韫玮是“庶出”。她的母亲是父亲的第三房太太。父
亲其实并不富有,只是个靠典当为生的遗少。这座小院,当初是赏给三姨太的,是
为了逃避家庭的纷争。后来,1949年,父亲带着三姨太跑到海外。六岁的关韫玮正
生着病,没走成,便由奶妈陪着,住在这小院里。
  后来,关韫玮随了奶母,进城读书,工作、结婚、生子,直到去世,也没再来
过这小院。
  妻子去世了,林春夫觉得一切索然,便把这小院收拾了一番,从市里搬来住了。
一住便是三年。
  林春夫和妻子其实并不特别的恩爱。林春夫爱她。她有让丈夫爱的一切理由:
她长得不难看,她温柔,她一心一意为丈夫、为家庭,她做在人前吃在人后,她不
讲究吃穿,无论丈夫遇到怎样的祸事,她都坚信丈夫的正确、为光明的到来而默默
吃苦。
  林春夫没有一丁点儿理由不爱她。
  然而,他们中间总缺点儿什么。谁也说不准,说也说不出。只有半夜突然醒来,
面对黝黑的窗户,林春夫会悚然觉得有点缺憾,难道就这样过一辈子么?好像总有
个不安分的灵魂在撞击他的胸口,要用长枪利剑把胸膛戳个窟窿,好让他钻出来透
口气。他总想换个活法,好像是。
  然而,还没来得及弄清楚,妻子便死了。关韫玮临死的时候,很清醒。她无力
地抓住林春大的手说:“想想自己的一辈子,挺满足。跟着你,我平静、愉快。要
是再活一回,我还嫁给你。”长叹一声。“我的好人!”
  她微笑着告别了人生。
  林春夫觉得妻子说得对。无论如何,她是自己生活的一部分。没有她,生活就
塌了。他的肩膀扛不住这塌下来的屋架子。妻子死了,他的过去也死了,于是一切
变得无聊。
  他原先是写实派画家,后来,他画自己的感觉。不管他画什么,是什么派,谁
都骂他,谁也都承认,他有才华。可谁都不满。原来称赞他的,几天后也会转而骂
他。他不明白为什么。他总是想弄明白,于是他苦恼。
  一个聪明人告诉他:“你的混账之处在于你总是独来独往,没有一个‘帮’,
你跟你老婆是一帮,你老婆是你的敌人,是你事业的破坏者!”
  他听懂了,却陷入更深的糊涂坑。亡妻一心要丈夫在自己身边,多一份温情,
多一份体贴。也许有点太自私,忘了丈夫属于大众。然而,这就应当挨大众的骂吗?

  他害怕去钻营,去结一个网,兜着自己抛到天上;他原本并无把自己禁闭起来
的设想,然而现在灰暗的心绪,却让他为妻子的亡魂守戒。他把自己掩埋在这小院
里,听凭岁月的风从头上吹过,时间的流水在门前流过。三年啦!
  他从画坛上消逝了,
  他从生活的战场上退却了,
  他在这荒僻的一角休息了。单有回忆,是无聊,他连回忆也没有,是更大的无
聊。他垮了,似乎是。白天,坐在窗前数对面房顶的瓦片儿,看天上的白云;晚上,
数星星,再不,就是喝闷酒。
  您要是从那小院门前过,凑巧门开着,会看见一位头发、胡子都跟长疯了的棉
花秧一样,二目呆滞,傻坐在藤椅上的男人。您绝不会相信,他还不到五十岁,原
先是个又机灵又帅的汉子。
  林春夫要是没女儿林琇照拂,也早就吹灯拔蜡,离开这烦恼人生了。
  林琇二十二岁了,念过两年大学,又退了学,在家自修。妈妈死了,爸爸“傻”
了,搬到这荒郊野外,干什么都不方便,自己去上学,剩下爸爸自己,差一点儿把
颜色当牙膏使唤。她只有一个妈妈,已经远去不归;她只有一个爸爸,可不能再让
他悄悄“远去”,要是在自己上学的时候,他忽然地去追寻妈妈的灵魂,那自己不
是犯罪吗?所以,林添一咬牙,退学回家。何况,如今这大学上不上也两可。大学
生们有几个正儿八经听课的?还不如在家自学,当爸爸不犯傻的时候听他讲讲美学,
艺术概论,还真强过那些只有书本知识没有实践经验的教师爷。
  于是,她自修了两年,自己给自己判分,已经可以当硕士了,只是没有正式的
文凭而已。
  她忠实的朋友是村里的邮递员刘金岩。小伙子不好说话,却好办事。手脚麻利,
眼里头有活,常常给林琇带来她想看而又无处去借的书。她常吃惊,是刘金岩有特
异功能?他怎么知道自己想读哪本书啊?
  她糊涂。她忘了自己时不常儿地给刘金岩讲自己的读书心得,其意义在于检查
自己对知识理解与掌握的程度。能顺畅通达地讲明白自己对一个问题的认识,让不
知道这问题的人听得明白,这便是本事,这便是说话人对这问题认识透彻的证明。

  林琇其实是给刘金岩当“小老师”。她常说:“这问题我就学到这儿,有些地
方儿还不清楚。听说有本××、××书,写得清楚,可惜我还没看。”
  没几天,刘金岩就在院门口按响自行车铃,笑眯滋滋地把那本“××、××书”,
送到从院里跑出来的林琇面前。
  林琇一准要吃惊,接过书,抱在胸前,低声地欢叫,脸上飘起红霞。
  这俩人,谁都不知道,淘气的爱神丘比特早用箭射穿了他们的心,自己躲在云
彩里看笑话儿。
  他们谁也没想到已经掉进了爱河。所以俩人都犯傻,一概看不见对方最笨拙的
地方。
  林琇离不开金岩,不然,谁能常常替她从村里买回必须买的日用物品,带来书
籍,让她一惊一诧地欣喜?
  金岩离不开林琇,不然,上哪儿听一张殷红的嘴讲解奥妙的美、灵感、艺术与
哲学?
  林琇是没有文凭的硕士。
  金岩是没有方帽子的学士。
  林琇把爸爸当小孩儿、当病人般地服侍;金岩把林琇当妹妹、当女儿般地爱护,
林春夫看不出两个年青人有何不妥,或者说他无心去审查两个年青人内心的秘密,
他连自己都看不清,他只是漠然地享受两个年青人的照拂。
  得,三个人都有点儿傻兮兮。
  倘或日子就这么过下去,平静的如同榆叶河的水,那前途也就可想而知。林春
夫将默默地死去,至多使从前的友与敌发一声感慨,或者将一朵半枯的花慈悲地扔
在他的灵前。就算他自己忽然醒过劲儿,来一个“衰年变法”,鼓捣出一幅足可震
惊世人的杰作,那也不过是回光返照,活着的大爷们照样指斥他艺术的末路。也许,
他死了,有哪位懂得他艺术的小学教师,把他的画展览出来,陡然使举世恍然,原
来刚刚死了个了不得的天才。哎呀,呜呼呀,天才死了。死了,便没辙了。这样的
事儿,当今之世不能说是天方夜谭吧?可这于林春夫有何用呢,倘或他像榆叶河水
一样悄悄地逝去?
  林琇、金岩也无非是林春夫的翻版,就算结婚时尝到爱情的欣喜,也会很快地
把幸福赏给平静。而平静,死一样的平静是谈不上什么幸福的。
  千百年来人们乞求着这平静;而这平静却真是该当诅咒。
  其实,林春夫、林琇、刘金岩,都企盼着变化。只是他们都未曾意识到,或者
惧怕这变化,愿这平静长久地存在,因为明天如同昨天,反正熟悉,好应付;而明
天不同干今天了,那就让人惶悚。
  可变化毕竟来了。
  一封信来到丰盈村,信封上写的是“关韫玮女士收”。而关韫玮女士却已经到
了收不到这信的另一个世界了。
  其实,丰盈村原本不应收到这信。信是从美国寄来的,是寄到宣武门外铁券胡
同的。
  铁券胡同里自然没有关韫玮。邮递员满可以批个“此地查无此人”的条子,把
信退给大洋彼岸。可偏偏碰上位极热心的邮递员,偏偏要让“死信复活”。
  于是,这信在发出的七个月之后,到达丰盈村邮递员刘金岩的手里。
  林春夫的心早就浸泡在孤独的湖水里,以至于使他仿佛陷入了疯魔。他什么也
看不见,听不到,全无兴趣。心里常常只是一声叹惜,一个悠长的问题:“怎么会
这样?人跟人怎么老是这样?”这是一个亘古常新的哲学问题:“人,究竟是什么?”
林春夫快要在哲学的湖水中淹死了。
  当刘金岩拿着那封信找上门来的时候,他一点也没意识到这是怎么一回事,更
没有想像出将会有什么事。
  那天,刮着一点点轻轻的风,飘着一丝丝凉凉的雨。仲夏的闷热全都逃遁到遥
远遥远的地方,或许到了非洲吧。
  天将黄昏,林琇把小圆桌摆在厅堂里,温上半斤绍兴酒,把酱猪舌头(北京人
称之为“口条”)切成细细的丝,加上点葱丝、姜丝、酱油、香醋,拌好,放在桌
子中央,再摆上一盘泡菜,一碟煮花生米,然后向里屋高叫:“老爸爸,您的节目
开始啦!”
  仿佛京剧老生出台一样,林春夫在里屋咳嗽一声,挑门帘出来。这当儿,院门
外响起一串怯生生的车铃声。接着是:“嘭——嘭嘭嘭”四下敲门声。林琇一听,
撒腿便往外跑。刘金岩来了。
  小伙子头发湿湿的,眼睛亮亮的,拿着一封信皮有点磨损的信,站在小小的门
洞里。
  林琇跑来,挤进小门洞,起伏的胸脯差一点贴到刘金岩胸脯上。她抬起手,用
小手绢擦了擦刘金岩湿湿的头发,亮亮的眼盯着他。
  “给。”刘金岩侧过脸去,他好像有点怕看她的眼。
  “什么?”
  “信。美国来的,给你妈妈的,好像是。”
  林琇小心地接过那封信,看一看,走出门洞,又回头朝刘金岩轻声说:“你来。”

  “我还没下班。”
  “那,你下了班就来,好吗?”
  “嗯,好吧!”
  刘金岩走了。林琇也回到屋里,把那封信交给正在喝酒的爸爸林春夫。林春夫
只是瞥了瞥那已经不白了的白信封,便把它丢到桌子角,依旧喝酒。
  “您怎么也不拆开看看,”林琇从厨房里端来绿豆稀饭,放到小桌上。用下巴
朝那封久经磨难的信一翘,问道:“咱们有朋友在美国?”
  “这是一封过时的信,只能带来痛苦。不看也罢。”林春夫咽下一口泡菜,慢
吞吞地说。
  林琇一笑,说:“还有什么比这会儿更痛苦?咱们都快与世隔绝啦。”她蹲到
爸爸身边,推着他的肩膀,轻声说:“咱们就当是看看别人的生活,瞧瞧大海那边
儿的人怎么活着,想什么,好不好?”
  林春夫无可奈何地点点头,说:“你拆开看吧!”
  林琇拆开信,有点激动地念道:“韫玮,没有见过面的大姐……”念完,瞥一
眼似乎木然的春夫,又急忙翻到信的末尾,念着署名:“你远在异乡未曾谋面的小
妹 韫珠。”
  “韫珠?”她沉吟着问春夫:“爸,您知道我妈妈有这样一个妹妹?”
  “不知道。”春夫依旧端着酒杯,淡淡地说:“你妈妈和我结婚的时候,是孤
身一人。至少在大陆上她再没有亲姐妹。几个异母兄弟,你知道的,从来没有过交
往。也许,是你姥姥、姥爷,在台湾或者美国生的孩子吧!”
  林琇急忙一目三行地看那信,然后拍着信纸,说:“真是这么回事儿,她是19
50年在台北出生的,比我妈小七岁呢。”又低下头看信,轻声说:“她说姥姥姥爷
都去世了,她在美国,一心想来北京看看,住一段,‘不知大姐是否会接待我这个
天上掉下来的妹妹?’”
  “不接待。”春夫低低地说,“我们谁都不接待。”
  林琇看了看他,轻声说:“您可真逗。您准知道这位关韫珠是我妈没见过面的
亲妹妹?世界上重名重姓的人多得很,这位关女士的姐姐还指不定是哪一位呢,没
闹清身份您就给人家个拒不接见,这算怎么一回事儿呢?!要不是亲戚,直眉瞪眼
地给人家一封回绝信,让人家觉得咱们没礼貌。万一要是我亲姨,这么一回绝显得
咱们绝情,有个美国亲戚怕什么呀,嗯?”
  “我什么也不怕,嫌烦。”林春夫说。
  “这上头写着她的电话,咱们打一回试试?反正她掏钱,您有什么办法能让咱
们一听就知道她是不是我妈的亲妹妹。”
  春夫放下酒杯,歪头想了一会儿,说:“这样吧,她既是你妈妈的亲妹妹,必
定听你姥姥讲过你妈妈。你问她,你妈妈的左脚趾头是什么样的?”
  “算了算了。”林琇说,“您真糊涂,她生下来就没见过我妈,怎么会知道我
妈左脚什么样?要是我姥姥也死得早,还来不及给她讲讲我妈呢,再说,就是讲我
妈,也未必会讲我妈的脚趾头。您别把您老想着的事儿,您自己的隐秘事儿问人家。”

  “这丫头,老拿话噎我。”春夫说。
  “不是噎您,是您……得,老爸爸,再想点儿别的,有没有?”
  林春夫想了想:“问问她,听说过你妈妈的小名儿没有?”
  “她叫‘妮妮’。”林琇说。
  “你知道?”
  “人家信上已经写了。‘姐,你叫妮妮,我叫丫丫,这都是妈给起的小名儿。’
听见了吧。”
  “噢,这个她知道。那……你问她,你妈常听你姥姥唱什么歌?”
  “也写了。”林琇又念信,“妈说,她常哼着‘母亲的恩情好比和煦的阳光,
永远地永远地照着我的身’,哄你睡觉。我小时候也常听这歌。姐,咱俩是在同一
个曲调下成长的。”
  “噢,这也知道。”林春夫慢悠悠地说:“那,这样儿……算了,你就在电话
中叫她小姨吧。我看,没错儿。”
  “让不让她来呢?”
  “随你吧。”
  “告不合她说我妈妈……”
  林春夫陡然站起来,脸涨得像紫茄子,抖着声音说:“别,别折磨我!”
  林琇一把楼住他,轻声说:“爸,老爸爸,别急,怨我,都怨我……”
  林春夫慢慢地抚摸着女儿的头发,说:“不知道怎么了,这会儿,我烦得很……
让我去歇一会……”说着,推开女儿,自己踅进里屋。
  他坐到沙发上,眼盯着渐渐昏暗的窗口,心里像有一群逃避火灾的难民,四下
里往来奔突,怎么也躲不开渐渐逼近的火舌。这伙人踩得他心乱如麻。而且竟然有
点窒息,喘不过气来。身上也突然躁热。他扒下汗衫,只穿着背心,汗还是把前胸
后背都湿透了。“怪道,一封信竟让人烦到如此,不像话。”他心里骂道。
  他简直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属于他的原本很少很少的隐秘,原来早就被人知道,除了妻子的左脚曾经有六
个指头,后来切除了一个这点儿事情之外,亡妻告诉他的所有令她珍视、回味的东
西,远在美国的那个女人竟然全知道。可恶。这点东西,本是林春夫想起亡姜时,
唯一感到心心相通的因素。当妻子羞涩地听自己轻叫着“妮妮”,把头扎到自己怀
里的时候,当妻子躺在自己身边,轻轻哼着母亲唱过的歌,也像母亲那样拍着自己
的时候,林春夫觉得妻子也是艺术家。她的艺术感觉敏锐而又准确,那时他想为妻
子画一幅像,画出她身上深深埋藏着的艺术家气质。可惜,只画了草图,就没了兴
味,收进了旧稿废稿箱子。如今妻子早已埋进黄土城中,那画稿也埋在记忆的底层。
这唯一令自己反复追味的东西,大洋彼岸的那个没见过面的女人,竟然也知道,而
且敢写在纸上寄过来……,原属于自己的,变成了公有的财富,那财宝的价值也便
降格;那只有自己才能品味的微妙,别人也竟然能说出来,写出来,剥夺了自己的
乐趣,那微妙的感觉、心绪,也就失去了魅力。而当这本已很少的回忆也失去了昔
日的魅力,还不如不要它。然而,设若连这点儿回忆都丢弃,那从前之于今天还有
什么?那不真正成了一场虚空?二十几年实实在在的生活,竟会变成虚空,那没有
了“自己的另一半”的生活又该是什么?
  秘密,就应该是秘密;个人的隐衷,就应该永远属于个人。这个可恶的没见过
面的亡妻的妹妹,你为什么什么都知道?!
  他在屋里犯傻,林琇在外屋犯难。她怕自己的话让老爸爸闹一场心脏病。她如
今才感到,爸爸和妈妈,还是有局外人说不清的恩爱的。她不知道该怎么劝爸爸,
才能让老爸爸缓过劲儿来。
  这时候,刘金岩来了。悄悄地,打一把花尼龙伞,站在屋门口,微笑地望着林
琇。
  林琇忽然有了主意,故意恼怒地说:“喝,成啊,您还别给我摆这份儿架子。”
她用一个手指头悄悄指点着刘金岩,示意他:“我没说你,是说老爸爸呢!”
  她大声说:“噢,您动不动就心烦,就不吃不喝。打算把自己弄病了是不是,
打算让我溜溜儿地伺候您,端屎端尿擦身子是不是?您怎么也不间问我心烦不心烦?
您以为我愿意守着您,在这荒郊野外过一辈子呐?好,您烦。您再这么烦,我就走,
让您一个人儿跟天上的星星生闲气去!”
  爸爸对于女儿大凡都没辙、大都犯贱。好说好劝没用,女儿一生气,爸爸的气
兴许立刻就没了。
  林琇这么一嚷嚷,林春夫的烦劲儿立时飞到了爪哇国,可还是不好意思马上出
来,嘟哝着:“甭教训我。你爱上哪儿上哪儿。我一个人更清静。”
  “好咧!”林琇说:“金岩哥,你们邮电所有电话吧?我给同学打个电话,今
晚儿就搬到城里去。走!”说着走出屋门,朝里屋窗子喊道:“爸,您就别吃,等
那粥凉透了,我回来全倒了它。”
  说完,抿嘴一乐,抓住刘金岩的胳膊,钻到他的花伞下,走出院门。
  院里、屋里,死一样的静寂。呆了好大一会儿,门帘一挑,林春夫飞快地走出
来,坐下,端起一碗凉粥,吸溜吸溜地喝起来,喝得真香。
  别,别按照自己的模样塑造下一代;别,别按照自己的规格衡量子孙。
  历史的延续,使他们必定继承你的东西;时代的更移,又使他们必定不同于你。

  倘若你变成标准件的模具,生产出一代又一代绝无变化的你的延长,历史、时
间还有什么意义?人,毕竟不是机器。
  你是不是想永恒啊?!想让天上、人间,今世未来永远飘动你的身影,永远响
彻你的声音?
  倘不是,那就让后代变的不是你,变的是他们自己。
  后代不会简单地重复先辈;后代会把一些什么东西推向前去……
  当林春夫吸溜吸溜地喝着凉粥的时候,林琇和金岩正在村邮局里给美国打电话。

  他们不知道,大洋彼岸此刻正是黎明,大多数美国人,还在睡觉,这时候用电
话去吵人家,是不大礼貌的事。
  他们不大想这些繁文缛节。他们有自己的心事。
  “林琇,”刘金岩望着手拿电话听筒的林琇,小声说:“快成了。”
  “快成了?”林琇一时摸不着头脑,“什么快成了?”
  “你想干什么呀?”刘金岩微笑地反问她。
  “我想干什么?打电话,给一个自称是我小姨的人。她在美国。”
  刘金岩急忙摆摆手:“哎呀,不是不是。你不是想在镇上办个学校,教孩子们
画画儿,唱歌、拉琴吗?”
  “哎呀,瞧你,直说不得了?”林琇撇撇嘴,又对话筒说:“对,对对,找关
韫珠,女士,要不就叫小姐,Miss。”捂着话筒对刘金岩说:“横有三十八九了,
还得叫小姐。咦,你说呀,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办艺术学校?”
  “快成了。我今天上午到区里去了,区文教局说可以批下来……”
  “好,喂喂,对不起,我找关韫珠小姐,您是她女儿吧,……什么?就是您,
哎呀,怎么声音这么……哈哈,我?我是关韫玮的女儿,我叫林琇……”
  事情就这么奇怪,兴许一辈子也联系不上的人,几分钟里就互通声息,借助电
话又哭又笑了。
  林琇自作主张,热情地邀请小姨来北京,把自己居住的地方,形容成一个乐园,
那位声音如同处女的关韫珠连哭带笑地说:“好,你等着,把脸洗干净,我要咬它、
亲它、呜呜呜……。”这位关韫珠竟说一口相当地道的北京话,多怪。
  给美国打长途,这毕竟是林琇生活中的头一次。这新鲜的体味,让她心里飘荡
起一股难言的激动。她不想早早回家,让爸爸阴沉的冷气冲走这兴奋。而且她知道,
她不在家,爸爸的烦躁便会转为期待。期待自己的归来,期待自己给讲述点儿什么
人间的信息。期待是活跃的动力。没有期待便没有生命,多一份期待便多一份奋争。
让老爸爸多期待一会儿吧,哪伯他急得在屋里转圈儿呢,那也是运动。他太需要运
动了。
  她想沿着公路散步,让润湿的空气,丝丝清凉的雨抚摸自己的头发和肩膀。她
同刘金岩商量好,明天一起去区文教局,便跟他握手道别,自己跑出邮电局所在的
大院(这大院里还有供销社、银行、理发店),走下高坡,来到公路上。
  天早已暗下来,昏黄的路灯老远才有一盏,只照亮不大的一个圆圈。慷慨地把
其它地方让给黑暗。一个个亮圈,像黑布上染就的黄色斑点,天与地,都被这黑色
的睡袍裹得严严实实。潮湿的公路蜿蜒伸向暗黑的远方,细细的雨好像只在灯光中
飘下,亮亮的,像是蜘蛛丝,那圆圆的灯泡就是闪光的蜘蛛了?!真逗,鲁迅先生
说,螃蟹既然都可以吃的,蜘蛛想必也能。人真厉害,什么都拿来吃一吃,连人自
己。人吃人。所以,人是最坏的动物,应该把人赶进他们走出来的地方,赶回森林
里。不然,现今人类创造的一切,也要被人自己毁灭。干嘛那么悲观呐?既然能够
知道人类自身的毛病,便能自我教育,自我克制,把毛病板过来。所以呀,人类最
重要的是要觉悟,是自己知道自己。因此,办教育是头等大事。一个国家一个民族,
再难,也要咬紧牙关勒紧裤带办教育。现在,把教育搁在一边,把挣钱顶在头上,
放在眼前。钱也许会多拿点儿,可总会花尽。明年、后年、十年、五十年以后呢?
人都没受教育,一群傻蛋。傻蛋是建不成现代化的。所以呀,我要办教育,办艺术
学校,让孩子从小就懂得美,懂得爱。林琇一路瞎想,任轻柔的雨丝在她身上缠绵。

  一辆公共汽车叽哩恍当地从她身边驶过。灯光从车窗里泄出,不住地乱眨眼。
这是末班车吧。这车一过,公路上更静、更黑,只有雨打树叶的声音,像是一群孩
子在抽泣。
  林琇是焉大胆儿,从不怕黑、怕静、怕夜路。这公路从一个公墓旁经过,那公
墓里高大的松柏、杨树,常在暗夜里切切私语。让走到这儿的人都心里发憷。林琇
却偏偏爱在夜晚从这儿走,说是每一个晃动的阴影,每一下嗡嗡喳喳的响动,都给
她无限的想像。没想像还有艺术吗?
  她也不怕坏人。大凡让坏人欺侮了的女孩子,首先是自己胆儿小。坏人还没怎
么的,她自己先手脚发软了。林琇总想碰上个把坏人,自己试试拳脚,就手儿给自
己的生活增添点儿色彩。所以,她走夜道儿的时候,总是走在公路中间,手里老攥
着一把飞快的水果刀。她眼睛瞟着公路两侧黝黑的灌木丛,万一有位吃饱了撑的想
来犯坏的小子窜出来,那就让他试试一个二十二岁姑娘的青春的智与力。甭管是斗
心计还是斗体力,林琇都自信胜人一筹。她就爱看功夫电影,一个俏姑娘连踢带打,
让十几个男人趴在地上喘粗气儿,够多带劲儿。可惜,她一次没碰上过。也许是坏
人一见她美丽的脸上那股时时准备玩儿命的神态,知道至少得费点儿周折,便自己
关上了自己的电门。
  她从公路拐进黑枣林,再有100多米便是自己家的后门。远远地,她看见自家的
灯光映亮一小方天地。她想着,假如老爸爸听说那位声音挺好听的小姨很快会来这
儿看他,他会怎么想,噢,对了,这院子该收拾收拾,不然难以接待客人。她毕竟
是从美国来的。
  突然,她听见黑枣林中有窸窸索索的响声,仿佛是衣角挂在草茎树枝上的声音。
嚓、嚓、嚓,是男人走路的声音。听,咋吧,是踩断了草茎的声音,虽然轻,却分
明。她的心一下子紧缩起来,血陡然涌到了头上,头皮也忽地发麻,她咬了咬下唇,
自己暗暗骂自己:“胆小鬼,怕什么,这不是好机会吗?”
  她渐渐镇定下来,向前走了两步,走到树影下,轻轻弯下身子,好像是系鞋带,
然后悄悄回过头去。果然,一个黑影在树林里晃动,一步步向她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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